□韩 光
7岁那年初夏的一天,父亲从集市上买回来两头毛色油黑的小猪崽,为了区别它们,管脑门上长着一撮白毛的叫小白,另一头叫小黑。刚放进猪圈里,它俩便围在猪食槽前哼哼着要食吃。
“小猪崽都很讨人喜欢吧?”父亲对我说:“以后就靠你剜野菜喂它们呢,长到年底一头卖了换咱家来年的零花钱,另一头杀了全家吃肉。”
我家去年没有杀年猪,父亲的话说得我直咽口水,还没等父亲的话落地,便挎着菜筐一溜烟地跑向田野,见四下一个人影都没有,终于忍不住大声地嚷嚷起来:“小孩小孩你别哭,过了腊八就杀猪;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
猪是不挑食的家伙,像白蒿啦,婆婆丁啦,灰灰菜啦,小嫩草啦等等,它都吃,可最爱吃的要数苣荬菜了。村子周围田野里的苣荬菜差不多已被人剜没了,即使剩下的长得也都不怎么好,于是我决定往远处去——那里因为光顾的人少,苣荬菜不但多而且长得也好。
翻过两道山梁,在一片高粱地里,我果然找到了很大一片长得水灵灵的苣荬菜,高兴得差点蹦起来,恨不得将所有的菜都装进筐里。回到家时,我的胳膊早被菜筐的筐梁给压出一道红红的、深深的印痕,可我顾不上喘口气,立即去喂小白和小黑,它俩摇晃着尾巴吃得可欢了。
这两头猪刚买来时一般大,两个月后小白却被小黑落下了不少。父亲说:“等到年根儿时,把小黑卖了换钱,小白不管长多大都杀了吃肉。”
父亲这个决定,让我听着很不舒服:小白长得要是还不快的话,到时候我不就得少吃肉了吗?可我想不明白的是小白吃野菜时跟小黑一样卖力,咋就不长呢?有一次,邻居家的猪病了,兽医上门给猪打针,我便向兽医提出了我的问题,兽医询问了小白的其他情况后,想了想告诉我说:“猪肚子里应该是生了蛔虫,给它吃点打虫药就会好的。”
我取得了真经,立即跑回家告诉了父亲。父亲给小白吃了打虫药,果然打下了两堆虫子。以前,我喂小白和小黑一视同仁,打这以后我开始给小白吃独食了,馋得小黑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我对小黑说:“你眼馋也没用,小白长得小,我就少吃肉了。”渐渐地,小白的个头不但撵上来了,还大有超过小黑之势呢。
快到中秋节时,狗尾巴草结的籽也八九分熟了,我便满山遍野地采狗尾巴草籽,将它用锅煮熟喂猪,猪吃得可欢了。邻居来我家串门时,没有不夸我家猪长得好的,我在一旁听了心里乐开了花。
可临到要将小黑卖掉时,我却变卦了。
“你想将小白也卖了,这是为什么呢?”父亲十分不解地看着我问道:“去年咱家没杀年猪,你的嘴可是撅了好几天。今年可算能杀猪了,你咋非要卖它呢?”
原来,我去邻居家找伙伴玩时,正赶上他在听收音机里播放“小喇叭”的节目。我一听便上瘾了,非常盼着自己家也能有台收音机,可我知道家里是没有闲钱买的,于是打定了用小白换收音机的主意。父亲听了我的解释并没有表态。他不说,我也不敢问。
有一天上午,父亲打发我去姑姑家借筛子。姑姑说什么也不让我走,非得让我吃了午饭才行,等我回家时却发现猪圈里的小白和小黑全都不见了。
下午,父亲进家时,左手抱着一台“红梅”牌收音机,右手拎着一块猪肉。父亲说:“如果将小白杀了吃肉,就买不成收音机了。听收音机能学些知识,你爱学习这是好事。你看卖小白的钱不但买了台收音机,还买了一大块肉呢。”
我说:“明年我又长了一岁,咱们买三头猪吧,我能喂得过来。”
转眼间就到了腊八,去年这天我可劲地念叨着“小孩小孩你别哭,过了腊八就杀猪”这句话,今年腊八我不敢念叨了。父亲也许看出了我的心思,说:“儿子,吃肉只解一时之馋,能从收音机里学到知识却能管一辈子呢,只要你用心学习知识,爸爸比吃肉都觉得香呢。”
这台收音机真成了我的好朋友。我不但听“小喇叭”,还先后听了《万山红遍》《李自成》《岳飞传》《烈火金刚》《吕梁英雄传》等几十部小说联播。后来,我走上了创作的道路,与收音机带给我的文学滋养不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