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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2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沈阳日报

黄金与锈迹

日期: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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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9版:万泉       上一篇    下一篇

  □沙  爽

  草坪边缘有一棵树。细雨秋风中,这树像一个过于畏冷的人,弓背缩颈,在视野中瑟瑟抖动。走近了,仰脸细看叶片,我吃了一惊——它竟然是一棵银杏。

  在乔木家族中,银杏是辨识度最高的树种之一。尤其时值深秋,银杏满树烁金,远望犹如神鸟遗落的一枚硕大的黄金翎羽,华彩之盛,众树中罕有其匹。但我眼前的这株银杏,叶片边缘呈现枯褐色,接近叶柄处仍是绿的,中间的部分则以萎黄色过渡,杂以褐色斑点。一阵风来,叶片起伏翻卷,竟如满树蝴蝶一般。有几枚叶子翩翩飘落,在树下的草地和甬路上,积起稀薄的一层。

  拍照发给几位熟悉植物的朋友,他们也从未见过这样的银杏。

  这是11月下旬,北纬三十二度的江淮平原,泰州凤城河南岸。泰州古称海陵,凤城河本为护城河,形状几近正方形的四道边长,环绕着整个老城。此前一天,我在河的东南隅遇见另一株银杏,它独立于停车场的一角,俯瞰着下方木质黛瓦的仿古游廊,和奔走其间各怀心事的芸芸众生。烟雨乱飞,我眯眼,仰头,只见它身形笔挺,看样子是一株雄树,叶片小小的,大约只及普通银杏叶的一半。彼时天幕低垂,而它如同一束金光闪耀的冲天烈焰,直欲冲破这四围高楼与大水的围追堵截,一声长啸,破空而去。

  或许,这喜光的树种并不适宜临水而生;也或许,这株银杏乃是从别处移植到这片草坪,受损的根须尚未恢复元气——作为生长极为缓慢的树种,眼前的这棵银杏看起来有三四十年树龄,而它身下的草坪、甬路另一侧的竹林,以及它们背后的建筑物,却崭新得棱角分明。

  我想起我母亲院子里的那棵银杏,不知它如今是否还活着?我父母买下那座宅子的时候,它就在那里,亭亭立于院子的东北角,也就两米多高,还是一个青涩少年。但是第一眼看到它,我只觉得贺知章慨叹的“碧玉妆成”这一句,理应由柳树转赠给银杏。

  那时我弟弟还没有成婚,本来想等到先前动迁的那片小区竣工回迁,但弟妹的父母催得紧,于是我父母就把三间正房中的一间,布置成了弟弟的婚房。到我小侄出生之时,我母亲还在做家居用品生意,一面还要帮着照看年幼的孙子,十分劳碌。别人家的孩子都是风一吹就长大了,自家的孩子就麻烦得多,总是需要一家人操心呵护。如同那棵银杏,一连几年,每次见到它,好像一直都是那样的高矮粗细,总也不见长大。

  如果时间再往前推十年,我还没有见过银杏——我长年居住的辽南小城,引入银杏作为行道树,还是最近十几年的事情。这种古老的裸子植物,从小学到中学,我只是从课本上熟知了它的故事和秉性。“活化石”,以及“雌雄异株”,考试时大概率要出现在选择题里,要不就是填空。

  我母亲院子里的这棵银杏,我猜是雄树。它的每一根侧枝与主干的夹角都不会超过四十度,整个肢体语言紧张而拘谨。而雌树的侧枝会平展一些,有利于花粉受精结果。

  在一个建成于民国年间的植物园里,我曾经见过一棵上百年的银杏。那时节也是深秋,北国的银杏叶已然落下。陪同我们参观的工作人员说,树下的草丛间可以觅到白果。有人低头去寻。但是工作人员接着又说,白果果仁里面含有氰甙毒素,拾回去一定要烤熟了再吃,但也不能贪多,有中毒的危险。要寻的人于是低头止步,兴味索然。

  按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上的记载,银杏“原生江南,叶似鸭掌,因名鸭脚”。直至宋代初年始改称“银杏”,因其果实“形似小杏而核色白也”。但书里还说,如果只种了雌树而周围没有雄树,可以在雌树的树干上凿以一孔,内置雄木一块,用泥封之,则雌树也会结果。对于这种“阴阳相感之妙”,现代人只会感到匪夷所思。

  后来,家里又接到了拆迁通知。那正是棚户区改造进行得如火如荼的几年,我母亲的平房独院之梦从此搁浅。同时面临巨变的还有庭院里的几棵树——除了银杏,还有一棵李子树、一棵枣树、一架葡萄和一株樱桃。李子树和枣树已到盛年,移栽他处,只怕难以成活。而银杏和樱桃树龄尚幼,似乎还有一线生机。但收拾东西搬家已经耗尽了全家人的时间和精力。及至东西终于搬完,拆迁办早就相中了这栋房子,当即搬进去做了办公室。院子里的那几棵树,所有权也就此移交。

  这一年,我小侄已经5岁,吵着要去学武术。每个周六的上午,母亲陪同小侄去少年宫上剑术课,中午放学,到大润发超市吃肯德基,再顺路来我家住上一夜。母亲抱怨父亲不帮她带孩子,父亲则认为母亲多事——男孩子本就淘气,为啥还要鼓励他拿枪弄棒、满地打滚?我父亲和母亲从小学到中学一直是同班同学,两个人自由恋爱,母亲发誓非父亲不嫁,为此几乎与她的双亲闹翻。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两个人一路从青年吵到老年,如今年逾古稀,吵不动了,诸多意见仍是无法统一。

  后来我到了天津,偶尔回家探望,见母亲每天为小侄检查作业,看着他听写生字,告诉我小侄这次考试得了多少分。养育和教导幼孙,已经成了母亲整个的生活重心。

  一转眼,小侄即将小升初,但是遇到一个难题——按照规定,小侄的户口所在地只能就读某中学,离家既远,据说学校的教学条件也比家附近的这所初中差得多。母亲焦虑万分,我和妹妹一个在天津,一个在香港,也唯有发动老家的朋友四处帮忙咨询。综合所有的资源和应对策略,母亲决定把她的那套门市房转到小侄名下,赶在最后期限之前,终于把一应手续办理完毕。

  在我看来,这一应琐事连同平日里辅导功课,本是弟弟和弟妹的责任。但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如同武打过招,进进退退之间,各自底牌亮出,便逐渐形成了固定的套路。许多年来,在妹妹与母亲之间,是偶起争执而后妹妹全盘认输退让模式;在母亲与我之间,是彼此相敬如宾不越雷池半步模式——这世间所有的亲情,大抵都是在各自的模式中,寻找到某种平衡。

  那天傍晚,我从超市回家,见一对老夫妻正手挽着手散步。老先生走在里侧,手握牵引绳,绳子那头是一只雪白的小狗,在两人前边欢快地挪着小碎步。我向他们的背影望了一眼,又望了一眼,心下有些安慰,又有些酸楚——我庆幸他们手中牵着的,是一只小狗,而不是一个幼童。

  领养一只宠物,是闲情;抚育幼孙,却是操劳与责任。

  隔天与同事外出办事,途经马场道。街路两旁的银杏树一片金黄,如黄袍客负剑而立。阵风拂过,扇状的叶片轻旋、颤动,隐有金属之声。

  心下感慨,忍不住对身旁年轻的同事说,这秋叶,真如人的暮年。有的人是这银杏,年纪虽老,却老得雍容贵气,老成了真金白银;而另一些人的暮年,却老成了斑驳的锈迹,让人心生悲怜。

  同事点头唯唯,表情却是一派云淡风轻。她的父母,还未到退休的年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