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 禅
作为历史文化符号的“渔樵”,似乎是中国人心灵深处永恒的梦。说它是多数国人心中“最后之精神安全网”,好像并无不妥。不论于红尘中翻滚若何,是痛苦,是欢乐;是忧愁,是喜悦;是一败再败,还是功高盖世,最后,想象自己的一生终会有一支渔歌、一蓑烟雨,伴着满目的青山绿水在等待着自己归去,就会蓦然多了些宽慰。
有趣的是,既为美梦,渔樵却始终不是生命的第一选择。好像渔樵作为梦想,反总是许多人做完人生这场“大梦”之后的唯一真实。乃至孰梦孰醒,一时间竟难以分清。但不消分辩,渔樵常常是被迫的,或者说,经常是一种无奈之举。真正捕鱼砍柴的人,也许只会芜没于青山绿水中,站成山中一棵无名的树,或是沉入河底做一粒细小的沙。广为人们所知的“渔樵”,基本都是名利场中的失败者,或者我们客气一点说,大都是失意者。所以,归于渔樵的人,应该都拥有丰富的精神世界和充足的人生经验,不经历各类斗争的残酷折磨,灵魂空空如也的渔樵是不可想象的,大概率也不会被历史所标记。所以,我们阅读历史和文艺作品会发现:真正从始至终安于渔樵生活的“彻底的”渔樵,其实非常少见。即使是作为思想源头之一的庄子,相传也在楚国当过漆园小吏。可见,渔樵总是不那么纯粹。更有意思的是,思想上的“渔樵”俯拾即是,生活上真正行渔樵之事的,却是少之又少,毕竟连陶渊明也只能种出个“草盛豆苗稀”。但不管怎么说,从庙堂之远逃到江湖之上的渔樵,总算成为与时代所有利益关联度最低的人,正所谓“你便占尽白云无人怪”。有“渔”提供食物,有“樵”提供能量,因而得免于饥寒,以最原始的方式生存下去。他大可以恣意饮酒,放肆发话,说于乔木、野草,唱于鱼虾、麋鹿,而不必恐惧统治者手里那沉重的镣铐和带血的屠刀。
渔樵的故事广为传唱至今,多半都是为他们诗意的生活所倾倒。“有清风明月,可以啸咏,有素琴尊酒,可以娱乐,高谈而遣累忘怀,陶然以适物外之情。”然而,所谓“心远地自偏”,渔樵生活的精彩之处,可能并不完全在于生活方式的转变,而在于心境的变化。众所周知,没有哪个国家的知识分子像中国古代的士大夫那样活得如此“沉重”。同样的角色,他们有其他民族的读书人所不具备的强烈的“忧患意识”和“畏惧意识”。他们时刻畏惧“天命”,总是选择“先天下之忧而忧”。他们一直视天下、历史、百姓与自身的生命、志业、操守有着最根本的一致性。这种忧与畏所到之处,一定程度上会造成现世经验对山水所代表的超越性的褫夺。但我们也不能否认,有人身在草泽,至死不渝向往家国天下;但也有人身在朝堂,却形如丘壑之中。即所谓“林泉之心”,并不一定身在山水,白居易所谓的“中隐”也是这个意思。可见,渔樵之快意,也不能太执着于“相”。它所代表的喜与乐,显然是调节忧、畏心理的一剂良药。然而,话又说回来,这服药如果不是在文人被迫承受剥离“社会性”之苦而选择“乘槎浮于海”时,一般来说是肯定不会贸然“服下”的。此忧、此畏究竟如何放下,或者说如何释然,取决于每一位向往渔樵的生命体所经历的不同的心路历程:有官场黑暗确乎沉疴难愈,有国破家亡实在无力回天,有心灰意冷只剩放浪形骸,有筋疲力尽唯求终其残年……在承受过生命中不能承受之不堪与苦痛后,终于能以斜阳草树相伴而等闲视之。大概是终于领悟出自身之有限与天命之无限间有着缥缈的距离,能够坦然接受“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的生命之淋漓真相。最终,以青山绿水测度功名成败,皆是瞬间而已。
当然,不管是被迫还是失意,这样一种旁观者和局外人的立场,给了渔樵一个颇为合适地观察人生和反思历史的机会。渔樵,就这样貌似从历史中渐渐远去,又在历史中欣然复归,发挥着评点英雄、品评往事、批判历史的重要作用。我们知道,如我华夏一样把“历史”视为生存之根基的民族在世界范围内是独一无二的。对于历代统治者来说,历史就是天道,就是民心,就是方法论。治理国家必须尊重历史、学习历史、反思历史、续写历史,于是形成了蔚为大观的官修史书。但是,渔樵则跳出史官这支“胜利者之笔”,独自面向自身,走到历史的深处去尝试和历史作最诚恳的对话。在“都付笑谈”中,完成渔樵对历史的纯粹个人领会。这种认知无疑是自由的,是宽容的。他允许笑谈,允许煮酒,允许述而不作,也允许手舞足蹈。不必在目录页面上把本纪、列传、世家标识清楚,也不必以“人名……者”加“地名……也”的统一形式开篇,接着滔滔不绝、半真半假地讲述某个人的一生。渔樵似乎对史家所执着的“历史真相”并不过分追求,反而更喜欢争论不休且永无定论。所以渔樵讲述的历史,是“自家体贴出来”的历史。正所谓“道不远人”,他们给予历史以更多的解释、阐述、认知的开放性,也赋予人物、故事、时间、空间在当下复活并依旧生产多重意义的可能性。因为,对于历史的理解和言说,决定了历史的生死。若历史只有唯一一种分析路径和表达方式,那么历史也将不成其为历史。我想,更加“活泼泼的”历史,大约便开始在渔樵放下酒杯低眉吟唱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