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杰
两宋绘画继承唐代传统,又有创新,出现了一个新的高度。
在此时代氛围中,宋徽宗赵佶之《瑞鹤图》脱颖而出,以独创的艺术形式、《宣和画谱》及宫廷画院三个方面艺术成就最为人称道。在绘画方面,赵佶是工笔画的创始人,他的花鸟画形象生动真实、笔墨纤巧工致。《瑞鹤图》是存世绝少的赵佶“御笔画”。在宽51厘米、长138厘米的幅面上,突出表现20只鹤,其中18只绕殿飞鸣,另两只伫立在殿脊鸱尾之端;鹤身粉画墨写,身躯和翅膀呈粉白色,羽毛纹理呈淡灰色,颈部与翅膀靠近尾部的部分呈黑色,头顶一点红,睛以生漆点染;构图上详略得当,飞鹤和蓝天占三分之二,几乎布满天空,宣德门建筑的一线屋檐和祥云只占三分之一;意境宏大高远,整个画面生机盎然,空中仿佛回荡着仙鹤的齐鸣,烘托出仙鹤曼妙的动姿和气氛的祥和。
画后有一段徽宗以自创的“瘦金体”所书题记:“政和壬辰,上元之次夕。忽有祥云拂郁,低映端门,众皆仰而视之。倏有群鹤,飞鸣于空中,仍有二鹤对止于鸱尾之端,颇甚闲适。余皆翱翔,如应奏节,往来都民无不稽首瞻望,叹异久之。经时不散,迤逦归飞西北隅散。”当时徽宗亲睹此情此景,认为是祥云伴着仙禽来帝都告瑞,是国运兴盛的预兆,于是乎欣然命笔,将目睹情境绘于绢上,并赋诗“感兹祥瑞,故作诗以纪其实。清晓觚稜拂彩霓,仙禽告瑞忽来仪。飘飘元是三山侣,两两还呈千岁姿。似拟碧鸾栖宝阁,岂同赤雁集天池。徘徊嘹唳当丹阙,故使憧憧庶俗知。”最后是“御制御画并书,天下一人”签押及钤“御书”印。
宋徽宗特别爱鹤,如有瑞鹤降临的光景,都会被大肆渲染。其一,宋代蔡絛《铁围山丛谈》载,崇宁三年(1104年),徽宗仪作“九鼎”之时,室内出现异常红光,宫殿如同白昼,鼎便一铸而成,徽宗取九室安放九鼎。后有数万只鹤飞于九成宫之上,甚至遮蔽了天空而经久不散。翌日,徽宗巡幸此地又引数千仙鹤飞来,且伴有彩云的异象。宋代陈旸《宋书》载:“崇宁四年九月朔,以鼎乐成,帝御大庆殿受贺。是日,初用新乐,太尉率百僚奉觞称寿,有数鹤从东北来,飞度黄庭,回翔鸣唳。”其二,《宋史》载:“政和二年延福宫宴辅臣,有群鹤自西北来,盘旋于睿谟殿上。及奏大晟乐而翔鹤屡至,诏制瑞鹤旗。”其三,佚名《宋史全文》亦有所载:“御笔昨日有鹤三万余只盘旋云霄之上,尚书省言今月二十日,有鹤约数万只蔽空飞鸣,自东北由大内前往西南而去。诏许拜表称贺。”“四月,提举上清宝篆官蔡牧奏今月二日皇帝诣宫,设千道民大会,有羽鹤来翔于始青、天祥两殿之间。”其四,清代徐松辑录的《宋会要辑稿》亦有类似记载:“政和三年十月四日,大司成刘嗣明等奏:契勘今月初四日宰执赴学按试大学国子生所习大晟雅乐,至第二章曲未终,有仙鹤四只自南来,盘旋飞舞宫架之上,徘徊欲下。众人欢呼,遂由东而去。”可见,《瑞鹤图》所述之事,与以上所载是相互吻合的。
赵佶之所以能成为一个诗书画交融之大成者,与他深厚的艺术修养分不开。其幼年即对诗词、书画、音乐、戏曲等艺术形式有广泛的爱好,在宋代有诗词创作的12位皇帝中,宋徽宗的诗词创作数量近400首,仅次于最多的宋太宗,其中咏鹤诗词占有相当数量。在其《白鹤词十首》中对鹤之鸣叫、飞舞等姿态分别作了精彩描绘,对鹤所带来的祥瑞之气尤为欣赏:“来瑞升平亿万年”“来瑞清都下紫霄”“玉宇沉沉瑞雾开”“白鹤飞来通吉信”。另传,宋徽宗曾绘《六鹤图》,并题五绝六首。但真迹早佚,刻本可见于1935年日本出版的《南画大成》。可见,宋徽宗视鹤为仙禽,爱其祥瑞,绘其俊逸,咏其超凡。对鹤之推崇,还因北宋尊崇道教的社会背景,而宋徽宗则是北宋皇帝中最为沉迷其中的;道教服务于赵佶的统治,也波及了艺术文化领域。
《瑞鹤图》中盘旋飞鸣的群鹤形象便可能来自距宣德门不远的鹤庄。宋徽宗对皇家驯养之群鹤随意可见,并留意观察其各种姿态,才会有如此生动形象的描绘;也可根据需要放飞驯养之鹤群,使祥瑞之兆频频显现。如,“有群鹤自西北来”(《宋史·仪卫六》),“迤逦归飞西北隅散”(《瑞鹤图》题记)之景象便成为皇宫的日常景观,从而象征着宋徽宗当朝统治之凝聚力与持久性,也成为赵宋王朝祈祷平安祥瑞的一幅寓意画。
可贵的是,宋徽宗创作了第一幅有据可考的以鹤为主要表现对象的中国画,并一举成功,千年青史留痕。可悲的是,如此之多的祥瑞之兆并没能挽回大宋国运的衰颓,最终他反倒成了北宋的亡国皇帝。《瑞鹤图》问世之后第15年即公元1127年,金兵攻陷宋都城汴梁,徽钦二帝连同妃嫔、皇族、臣僚3000余人以及北宋160余年积藏的金银财宝、书画古玩等皆被掳掠而去。北宋宣告灭亡,史称“靖康之难”。《瑞鹤图》与皇家所藏珍贵书画散落民间,不知去向。
至600年后的清代乾隆年间,《瑞鹤图》竟奇迹般现身。从画后所附收藏钤印看,之前《瑞鹤图》曾经元代胡行简、明代项元汴、吴彦良等人相继收藏。入藏清内府后,诸帝倍加珍爱,先后钤有“乾隆御览之宝”“嘉庆御览之宝”“宣统御览之宝”等玺印,并著录于清宫书画收藏精华的《石渠宝笈》之中。1945年8月,清代末帝溥仪随身携带书画、珠宝等欲逃往日本,在沈阳被人民解放军及苏军截获,《瑞鹤图》等重要文物随即被送到东北银行代管,1950年随一批清宫散佚书画入藏东北博物馆(今辽宁省博物馆)。可见,《瑞鹤图》自带祥瑞,虽遭千载百劫而不灭。
(摘自《中华鹤文化通览》 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