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杰
2000多年来,在历代社会生活中,君子品性一直是中国人追求的理想人格范式。那些品德高尚如鹤之君子,总会在中华史册中流光溢彩,被永世铭记。宋代名士苏轼对鹤推崇备至,表现了一个正人君子之高尚追求;在其作品中常常出现鹤之意象,并给鹤以极高地位,一再将鹤与龙凤鸾鸟等相提并论。如,《竹阁》曰:“白鹤不留归后语,苍龙犹是种时孙。”《独游富阳普照寺》曰:“鹤老依乔木,龙归护赐书。”苏轼之爱鹤,不仅爱鹤独特而鲜明的形象,更钟情于鹤淡泊宁静、超脱豪放的高洁品性。比兴的手法,丰富的意蕴,在数十次的塑造中,形成了苏轼对于鹤的独特审美。
苏轼羡慕鹤松的高洁长存,《赠岭上老人》曰:“鹤骨霜髯心已灰,青松夹道手亲栽。”《醉题信夫方丈》曰:“鹤作精神松作筋,阶庭兰玉一时春。”《和欧阳少师寄赵少师次韵》曰:“白头相映松间鹤,清句更酬雪里鸿。”他喜欢以鹤喻友并自喻,《与胡祠部游法华山》曰:“君犹鸾鹤偶飘堕,六翮如云岂长锻。”《送张职方吉甫赴闽漕六和寺中作》曰:“羡君超然鸾鹤姿,江湖欲下还飞去。”他把自己的遭遇喻为“轩轩青田鹤,郁郁在樊笼”(《僧惠勤初罢僧职》),但并不灰心气馁,期盼着终会有高鸣远翔的时候,“为君垂涕君知否,千古华亭鹤自飞”(《宿州次韵刘泾》)。
苏轼之所以选择鹤意象来抒发人生如梦的遗憾与壮志未酬的感慨,与其经历处境及宗教信仰有关。道、佛、儒三教对他都有影响。儒家固穷的坚毅精神,禅宗对待一切变故的平常心态,老庄轻视物质环境超越有限时空的追求,都体现在他努力塑造的一种新的坚定旷达的人生态度中,而道教的影响最大。估计苏轼在少年时接触道教的同时已然爱上了鹤,且1072年自请外任始,苏轼的为官之地杭州、密州、徐州、湖州均为鹤的著名产地,鹤伴随其大半个仕宦生涯。
苏轼在其所作《放鹤亭记》中把爱鹤之情抒发得淋漓尽致。山人张天骥隐居于彭城西南云龙山,后迁于东山之麓并作亭其上,自驯二鹤,朝放而暮归。时任知府苏轼与之交谊甚厚,常带宾客、僚吏上山往见山人,屡次大醉而归。其记云“山人有二鹤,甚驯而善飞”“独终日予涧谷之间兮,啄苍苔而履白石。”赞美鹤“清远闲放,超然于尘埃之外”“故易诗人以比闲人君子、隐德之士”的高洁品性,用高飞入云的鹤比喻不屑于争权夺利的君子。记后附以精彩的放鹤与招鹤二歌,鹤翔翩翩,情韵婉转,为全文画龙点睛:“鹤飞去兮,西山之缺,高翔而下览兮择所适。翻然敛翼,婉将集兮,忽何所见,矫然而复击。”“鹤归来兮东山之阴。其下有人兮,黄冠草屦,葛衣而鼓琴。”放鹤歌摹写鹤的自在逍遥,展现一种隐士风采;招鹤歌借山人之口呼唤仙鹤归来,表达一种醉心山林的隐逸情思。以放鹤始,以招鹤结,在闲散飘逸如歌的行板中,点出主旨,写尽心境。寄情于鹤,将身比鹤,两首歌均融人与鹤为一体;鹤是人的精神寄托,人是鹤的知心伴侣。苏轼对徐州放鹤亭寄情甚深,后来还作过一首 《放鹤亭送蜀人张师原赴殿试》,其诗曰:“云龙山下试春衣,放鹤亭前送落晖。”《放鹤亭记》 有明显的出世隐逸情思,南面为君不如隐居之乐;好鹤与纵酒的君主可以因之败乱亡国,隐士却可以因之怡情自得。
心中有鹤,苏轼随时随处都可引鹤入诗。元丰三年(1080年)七月,43岁的湖州太守苏轼遭遇了“乌台诗案”。在被关押审理期间,听说好朋友刘恕被罢官出京,他作《和刘道原见寄》诗曰:“独鹤不须惊夜旦,群乌未可辨雌雄。”以鹤与乌比拟贤人与小人,表明一个正人君子的不二主张;把与自己同道的刘喻为在午夜高声长鸣的鹤,而在朝者被喻为一群碌碌无为好坏难辨的乌鸦。经过几个月的审理,苏轼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在黄州,生活艰苦,看不到任何政治希望,但他并未潦倒,很快适应了周边环境,尤其在与道士等宗教人士的接触中,世外高士的超脱之态对他影响很大,使他获得了迈向新生之路的勇气。他对那些驾鹤成仙、化鹤飘飞的道教典故十分熟稔,可见其道家风骨已然在身,如,《送蹇道士归庐山》曰:“人间俯仰三千秋,骑鹤归来与子游。”《柏堂》曰:“道人手种几生前,鹤骨龙姿尚宛然。”他的崇道之情在与友人的唱酬中多有表露:“羡君清瘦真仙骨,更助飘飘鹤背躯。”(《次韵袁公济谢芎椒》)“试看披鹤氅,仍是谪仙人。”(《临江仙》)“愿使君、还赋谪仙诗,追黄鹤。”(《满江红·寄朱寿昌》)“却后五百年,骑鹤还故乡。”(《戏作种松》)苏轼亦崇佛,他的《过永乐文长老已卒》诗记叙了他与诗僧文及的三次交往三次赋诗,“初惊鹤瘦不可识,旋觉云归无处寻。三过门间老病死。一弹指顷去来今。”他以鹤比僧,将僧死比作鹤飞云归。亲切的比拟,显现了他们相交甚笃,情感颇深。黄州三年,苏轼心中的宗教之义、爱鹤之情、自然之爱陡增。他认定了黄州赤鼻矶为三国赤壁,在元丰五年(1082年)七月至十月3个月的时间里,他两次泛游,写下了两篇以赤壁为题的赋,感慨古代英雄作为,引发出一番关于自然与人生的思考,文学创作也攀升到了巅峰。而《后赤壁赋》中的孤鹤形象尤为独到。月夜再游赤壁,在船上消遣至夜半。翌日苏轼便写下了著名的《后赤壁赋》。赋之前段写苏子登临绝顶所见,中段却笔调突转,着重笔墨描写那只横江孤鹤:“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皓衣,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后段写回家睡中梦境,“一道士,羽衣蹁跹。”向苏轼发一问而后倏然不见。此赋最为成功的是孤鹤形象的塑造:它虽孤独寂寞,但不失高贵优雅,是那样超凡脱俗,自由自在。梦中的道士即孤鹤的化身,孤鹤也是苏子的寄托物,至此,苏子与孤鹤、道士三位合为了一体。
(摘自《中华鹤文化通览》 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