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毛毛
沈从文有一颗博大、细腻和充满温情的灵魂,这可以从他的听觉表现出来。1934年1月,他返乡探母,往返耗时近一个月,大部分时间走的是水路。他包了一条船,船上只有他和船工们,去时逆流而上,返时顺流而下。他和新婚妻子张兆和约好每天都写信,他被称之为“世界上最会写情书”的人,他写他所看到的,所感受到的,所回忆到的,也有他所听到的。声音甚至是排在第一位,他在信中说:“这里的小河两岸全是如此美丽动人,我画得出它的轮廓,但声音、颜色、光,可永远无本领画出了。”而他究竟听到了什么呢?
他听到的声音平平常常、简简单单,甚至别人听来都觉得没有什么内容,更没有什么含义。然而,它们却构成了那天下最美的情书中的不可或缺的动人的因素。为他开船的船工有三个,在过逆水的险滩时,他说:“水手一共是三个,除了舵手在后面管舵管篷管纤索的伸缩,前面舱板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小孩子,一个是大人。两个人的职务是船在滩上时,就撑急水篙,左边右边下篙,把钢钻打得水中石头发出好听的声音。到长潭时则荡桨,弓起个腰推扳长桨,把水弄得哗哗响的,声音也很幽静温柔。到急水滩时,则两个背了纤索,把船拉去,水急了些,吃力时就伏在石滩上,手足并用地爬行上去。船是只新船,油得黄黄的,干净得可以作为教堂的神龛。我卧的地方低一些,可听得出水在船底流过的细碎的声音。前舱用板隔断,故我可以不被风吹。我坐的是后面,凡为船后的天、地、水我全可以看到,我就这样一面看水一面想你。”这段话说明了什么呢?说明了一个作家卓越的天赋。船过滩并不是个轻松的时刻,一不留神就会船毁人亡,就在这样的时候,他还不忘记在急流中听篙头的金刚钻敲击石头的声音,不忘记水在平缓时“幽静温柔”的声音,不忘记船底水细碎的声音。这同时也表明了他对这条河流的欣赏和热爱,在河中他似乎有一种天然的安全感,他的诗意的感官完全打开,仿佛一架旷野中的雷达,安静地接收和捕获他所需要的目标,然后反馈给他的爱人,他不仅是一面看水一面想她,其实也是一面听水一面想她,这样的情书想不美都难。
围绕着这河流的水声,他还听到了其他的一些声音,而这些声音总是激起他心中的悲悯、温存甚至自卑之心,他的心是如此的柔软和纯净。我随便摘几句吧,在一个叫鸭窠围的地方,他说:“地上有小羊叫,有妇女锐声喊‘老二’‘小牛子’,且听到远处有鞭炮声和小锣声。到这样的地方,使人太感动了。”难道还有什么比这些更平常的声音吗?他怎么就“太感动了”呢?他就是感动,因为他是沈从文。还有这句:“这里河面已不很宽,加之两面山很高(比崂山高得远),夜又静了,说话声皆可听到。羊还在叫,我不知怎么的,心这时特别柔和。我悲伤得很。远处狗又在叫了,且有人说再来了,过了年再来,一定是在送客,一定是那些吊脚楼人家送水手下河。”还有这句:“满河是橹歌浮着!沿河全是人说话的声音,黄昏里皆剩一个影子,船只也只剩一个影子,长堤岸上只见一堆一堆影子的移动,炒菜落锅的声音与小孩哭声杂然并陈,城中忽然哨地一声小锣,唉,好一个圣境!”无论他听到点什么,都能引发他心灵的感触,“心特别柔和”,“感动得很”,这样的话语在他的信中,时不时就能看到。然而,这柔和,这感动,并不是纯粹的欢乐的情绪,它们还伴随着悲伤和忧郁这样的伤感情绪,这使得他的心绪格外复杂和动人,它不是一首明快单薄的小曲,而是一首低缓繁复的交响乐。
这河流,这河流上的声音让沈从文敬畏,甚至沮丧,他在信中说:“人类的语言太贫乏了。单这河面上修船人把麻头塞进船缝敲打的声音,在鸡声中如何静,你没有在场,你从任何文字也永远体会不到的,我不原谅我的笨处,因为你得在我这支笔下多明白些,也分享这里的一切!三三,因为我无法原谅自己,我这时好像很忧愁。在先我以为人类是个万能的东西,看到的一切,并各种官能感到的一切,总有办法用点什么保留下来,我且有这种自信,我的笔是可以做到这件事情的。现在我方明白我差得远。”这河流是他的“圣境”,他是这河流的儿子,也是爱与美的儿子,他恐慌自己无法完美地表达,他的爱人无法分享到这河流之美,所以向自己的爱人倾诉苦恼。也许是爱情给了他力量,他终究是完美地表达出来了,比任何人都完美。“我相信你是从这纸上也可以听到一种摇橹人歌声的,因为这张纸差不多浸透了好听的歌声。”他对张兆和这样说,其实也是对我们说,所以我们今天才能看到《翠翠》《湘行散记》这样卓越的小说和散文。我们该感谢他的耳朵,因为是它听到的声音让我们走向山水、艺术、岁月、自然中的天籁和尘世中的人声共同编织的如诗如歌的、又如泣如诉的,虽然已消失了却被固定下来、近似永恒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