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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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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沈阳日报

国卿赠我毛边书

日期: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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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万泉       上一篇    下一篇

  □王重旭

  初次与朋友去初国卿家拜访,便收获满满。

  我和初国卿相识多年,到他家还是第一次,典型的文人之家,书香扑鼻。

  国卿给我的最大感觉就是书卷气,他的家装,书卷气;他的言谈,书卷气;他的文字,就更是书卷气了。这“气”,如四月春风,轻柔拂面,直沁心脾。

  他爱说的一个字就是“玩”,他搞收藏是玩,他称之为“文玩”,他写文章是玩,他称之为“玩文”,玩得清雅,玩出情致。

  中国有一个词叫“文人雅士”,指有学问有修养且不流俗者。在现今中国,文人很多,但文人中雅士很少;在当下社会,雅士很多,但雅士中文人很少。而初国卿则两者兼而有之,活得如清水芙蓉,恬淡、清癯。

  在他的书橱里,我发现一本与众不同的书——《浅绛轩序跋集》,淡绿书皮、烫银字,尤显端庄、雅致。但令我不解的是,书页参差不齐。

  我问他,“书没切边呀?”

  国卿笑道:“这是毛边书。”

  毛边书?恕我孤陋寡闻,真的第一次听说。

  和国卿相识,曾多次一起外出,我喜欢坐他旁边,一路上,听他侃侃而谈。他的话题,多是辽海历史,东北名人,沈阳故事。我钦佩他的博学,更钦佩他惊人的记忆力,他能把诸多历史细节,名人逸事,年代勾连,细细讲述,娓娓道来,令人身临其境,听得如醉如痴。

  国卿拿起书,说,“所谓的毛边书,就是装订完的书不去切边,这样的书,看似粗糙,实则质朴。”

  我翻了几页,说,“就是看起来不太方便。”

  国卿拿出一把竹刀,说,“这种毛边书,看的时候,有裁纸刀,一边看一边裁。而且,不能用那种锋利的金属刀,那种刀裁下去太整齐,而这种竹刀或骨刀比较钝,裁过之后便越发地现出毛边。我们读书的时候,别的书可以歪着读躺着读。可这种书不行,必须正襟危坐,裁一页,读一页,有仪式感。”

  国卿是知名作家,这些年出了许多著作,《唐诗赏论》《佛门诸神》《不素餐兮》《春风啜茗时》《当时只道是寻常》《在水之阳》《沈阳传》等等,可谓著作等身。

  他又是一位收藏家,家中藏品颇多。但他和别的藏家不同,国卿是将藏品把玩与学术研究以及散文写作三者结合起来,独辟蹊径,别具一格。他的书房名之曰“浅绛轩”,就是来自浅绛彩瓷。

  说到藏品,国卿讲了一件趣事。女儿结婚时,他精心选出一件最爱的藏品送给女儿。本以为女儿会感动得热泪盈眶,可没想到的是,女儿出嫁很久,这件藏品也没带走。有一次他提醒女儿说“那件是送你的,咋还不带走?”没想到女儿却说,“急啥,再说了,你那些藏品不都是我的吗?”

  这话,乍听,不爽,细品,在理。

  国卿说,女儿是在和老爸开玩笑,可玩笑的背后是真理。她们这代人是独生子女,特定的人群,自然有特定的观念,从此国卿便不再催她。

  国卿喜欢收藏,自然也就把毛边书列入收藏之列。

  我问道,“毛边书起于何代?是古已有之吗?”

  国卿摇头说,“非也。毛边书源起于欧洲,而在中国则肇始于鲁迅。”

  我颇感惊讶,因为我知道,鲁迅除了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这众所周知的三大头衔外,还有许多的中国第一,比如中国地质著作第一人,有《中国地质略论》一文;现代白话小说第一人,有《狂人日记》一部;此外,他还被称为“中国新兴版画之父”,他还是北大校徽的设计者……这不,又加上一个中国毛边书第一人,真不知鲁迅还有多少个“中国第一”需要人们去发掘。

  国卿介绍说,毛边书最早源于欧洲,一般都是精装本,大都作为贵族赠品,后来传至日本,鲁迅东瀛留学,便将这种书籍带回中国,并和弟弟周作人在编译出版《域外小说集》时,做成毛边本。此外,鲁迅还收藏了多种毛边书。因对毛边书的特殊偏爱,鲁迅还打趣地自称“毛边党”。

  国卿拿起他的《浅绛轩序跋集》说,现在有些出版社也在做毛边书,有的还做得挺成功。但是做毛边书也是有许多讲究的,那种快餐式的小说和流行读物便不宜,毛边书有自己的独特定位,多是那些能够让人静下心来细细品味的书,尤其是那些关于书籍、学问、文化的“谈书的书”。

  他说,出毛边书需要特定的体裁,读毛边书也需要特定的群体,需闲适,有雅趣方可,当你拿起裁纸刀,轻轻地裁开书页的时候,便有了仪式感,有了对书的内容的期待,仿佛亲手揭开美人面纱,于灯下细细端详、品味。正是这种独特的体验,使得毛边书成了“闲人读闲书”的最佳标配。

  好一句“闲人读闲书”,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阅读变得碎片化、快餐化。而毛边书的出现,无疑是对现代阅读方式的一种反思和矫正。它让我们慢下脚步,静下心来,从仓促的生活节奏中回归到“从前慢”。

  每次与国卿闲谈,都能从他身上学到许多你所不知道的东西。如果说这世界还有良师益友的话,国卿便是。

  因为是十年前出的书,不知手中是否还有,离开国卿家时,便赧然开口道:“此书能否送我一本?”

  国卿见我爱不释手,便慨然应允,并说,“我赠书有个原则,只送真正喜欢的人。”

  他一边说,一边拿出毛笔,润了墨,摆正书,工工整整地写下“王重旭先生雅正,初国卿”几个字,然后拿出印章,小心翼翼地盖上。

  “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收下国卿所赠的毛边书,便暗想,假使有机会,也做上几本,回赠国卿,送与至交,余下的自己把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