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雨佳
碌碌卅载职业编辑，笔者手拙境界窄，常有上首作者方讥笑我辈胆怯，器量有限，偏爱曲径，忌惮直攀，不堪造就巨制宏篇。主持费孝通文集的民盟中央志实部长不耻下问，曾经征询有无续出全集之打算，自忖无能，奉告不敢。全集之难，气魄资金姑且莫论，学术准备、编校功夫，也非常态班底所能顺利履职也。20岁中山大学毕业即投身出版的陈原先生，对语言学素有专攻，相关撰著很多，曾经出任国家语委主任、中国社科院语言所所长，我购买前辈的第一本图书即为《社会语言学》。晚年主持心仪既久的赵元任全集，倒在了编纂会场一病不起，全集之完美完善，难攀其极，成为其天鹅之歌。作为三位编委会主任之一，他为全集所撰前言尚未润饰，后由另一位主任江蓝生代为最终完成。预计二十卷的大书难度很大，陈原道出“三难”，技术、编印，尤其是主事者面对的更大困难，因为全集最高目标在于“不仅保存珍贵的文献资料，而且通过这些精神产品，让后人寻出前人学术发展的轨迹，悟到学术本来发展的见解”。“平凡而伟大的人文学者”“举世闻名的语言学大师”，全集问世，堪称“当今文化界学术界出版界的盛事和大事”。殊荣召唤，使命在肩，压力可想而知。君不见“中国共产党早期领袖先驱文库”中的一本，问世九年后，中国图书评论学会主管的《中国图书评论》刊登了专业人员所撰《<方志敏全集>中的若干错误》一文，指出了五方面问题。几代学生通力专攻的《钟敬文全集》，两栖于新闻出版与学术界的祝晓风先生在党报发表正面赞誉文章之后，细读精研，放言高论，又于专业刊物上登载了万字长文来析错指谬，前修未密，美玉微瑕，令人扼腕叹息，只好有待后出转精、亡羊补牢吧。
全集之成，大为不易。《李健吾戏剧全集》在家乡北岳文艺社1981年启动后，几次停顿不前陷入胶着，幸得夫人百余岁高寿终于等到决意编印的好消息，最终于2016年告竣11卷、500多万字规模。蔡元培全集原定八卷本，中华书局六年间分期推出前七卷，印数越来越少，日记一卷进展缓慢。嗣后，浙江教育社最终确定18卷本的全集规模。西南东南谢六逸梁遇春全集早有倡议，久闻开工启幕消息，列入国家、省级诸多规划，按照预期应该结项完毕，受众仍处引颈期待中。
从学生时代到编辑生涯，我编选研读过两位前贤文章，20岁出头时凭梁氏创作刍论获得学士文凭，关注私淑长者相关成果，偶尔向同行打探寻问一番，实慰在下我心。六逸遇春贤师名教，分别授课立业于沪京复旦北大，英年早逝并未遮掩其溅落才华与典籍光芒，仅举一端为例，他们在介绍翻译日英文学方面堪称现代开山人物。元培先生大家再熟悉不过，随意打开某部工具书，教育家政治家一排桂冠顶戴于百科式人物头上。李健吾《咀华集》系列篇幅短、分量重，芸芸时尚评论中是异数是翘楚，大学时偶然打开，立即被打动折服，购得后心满意足，本身亦为上乘美文。得知挚交去世，病房不眠之夜里巴金不断地念叨着敬爱的名字——健吾，反复回味共同好友汝龙的六字感叹——“黄金般的心啊！”巴金随想录中慨叹：“想到健吾，我更明白，活着不是为了‘捞一把进来’，而是为了‘掏一把出来’。”巴金老人一句话评价，堪称定音重锤：“五十几年的工作积累、文学成就，人所共睹。”
“人生读万卷书，走万里路，而后著为文章歌咏，乃有可观。”清末吕桂为友人著书题跋中留言，可以写照状摹全集的复杂深奥摇曳多姿。望青春光华，见暮年晚途，朝露之花，秋圃硕果，悉数呈现。掂掂书的量，赏赏书的质，入得全集书城，各取所需皆有所获。
新东方联合创始人王强倾心于和古今文豪温馨交谈，书房里独辟“诗人之角”，齐备了自乔叟以来英国代表诗人全集精装本。体会领受，答案启发，绝无简单对应的标准导游图规矩说明表，孟子曰“游于圣人者难为言”，诚哉斯言。粗陋不佞如我也者大多是匆匆速读一览各类全集，序跋凡例、成书大概、版本著录，浮皮潦草蜻蜓点水，得罪失礼令人汗颜。
出于工作目的，发现编辑之道深意至理蕴含其间，接力循环、连续不歇、通盘合作，冷僻处开掘自有学问在，吾仰、知不足始得点金术，所悟不敢称冥想，粗浅见笑于方家。善于分类举要的西哲将读者分为三种，言简意赅：为忖思而读，至为罕见；为落笔而读，颇为寻常；为放言而读，举目皆然。
书林中育苗栽种选材加工的同行们，涵养蓄积力量精神，纷纷来做绞尽脑汁的上游观书者，期冀接触词典辞书、全书全集这般高难巨著，机遇光顾时出手不凡，减少些乖谬露丑丢人现眼之处，戒除逞强妄为好大喜功的流俗，方可不辱学术出版使命重任欤。
盛世宝旧卷，承平刊全集。单一作者的个人全集之外，荟萃一个时代或某项专题作家作品于一堂的综合性全集，其作其成更具挑战，尤其令我们钦佩赞叹。比如全国高校古委会支持资助的由《两汉全书》《全唐文》《全宋文》等组成的“九全一海”，集聚了多位古籍整理专家学人成果。2022年国家古籍整理出版资助项目公布后，大家欣喜地发现，全集、全编竟有五六种之多。走出一时、一世之书，古代经典全集成了阅读朝圣旅途上的醒目地标。30多家出版社参与《中国美术分类全集》编纂工作，历经25年完成如此工程。“十四五”重点规划《敦煌文献全集》，国家图书馆出版社、上海古籍社、甘肃教育社共同打造传世精品。河南美术版《汉碑全集》耗时10年之功，浙江大学版《宋画全集》《唐画全集》等断代集大成之作，更是难以为匹的创新性继承硕果，古来多少丹青巨擘悉数网罗。
新世纪前夕步入出版行业，购买光明日报出版社李春林总编辑所撰的《一亩园心耕》，读到其慨叹全集出不全、读不全时，心有戚戚焉。仰望高原，友邻教育社编纂《傅雷全集》时，拜见罗新璋先生，后来向他讨教翻译之道，受益颇深。与同事赴世纪集团调研，瞩目于一楼大厅内众多全集，匆匆远望《施蛰存译文全集》。拜访辞书社图书馆时，蒙受礼遇，不期然得见译家翻译托尔斯泰的一份手稿，喜不自禁。再回想春林总编，从《张岱年全集》给予人的全方位享受梳理出三组关键词：有意思、有意义；趣味、需要；零食、正餐。大师白话，浩瀚星辰，俯仰间见精神获滋养。
新时代2021年，武汉大学金宏宇教授为理想的全集编纂设计出更高标准——“真”“全”“准”。全集若要臻此境界，必须经由全方位学术介入。其过往决不仅仅是简单的文献汇编，而是浩繁而精密的学术工程和学术活动。我们来看九十年前一则辨识真伪的实例，抄本《冯小青全集》浮出水面后，潘光旦先生受邀考证，断定此作“之为赝鼎，证据不止一端”，大略归纳为“三宗罪”：地理不类，人物不伦，诗品不称。为了勘测作伪者，潘光旦遍检浙江一省明清两代选举志，追究何以负赝造之责任，碧落黄泉，上下求索。彰显文治盛景，传播贤达声名，挥舞如椽巨笔，卷帙浩繁的丛书文库之外，图书当中恐怕无出全集其右的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