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9-13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沈阳日报

窗前谁种芭蕉树

日期:11-11
字号:
版面:第05版:万泉       上一篇    下一篇

  □朱秀坤

  水陆草木之中,芭蕉叶该是最大的。那飘逸柔美、触目生凉的巨大阔叶,或在清风中优雅曼舞,或在艳阳下遮蔽暑日,或在月夜里吟风弄月,或在雨帘间聆听秋声,闲赋轻愁。淅淅沥沥的雨声绵绵密密地敲打在叶面上,那样清,那样脆,深情隽永,余韵悠长,大珠小珠、点点滴滴不知不觉间就轻轻地洗去了心头的浮躁,却让人在宁静与诗情之中,莫名地涌上一股喜或忧,一颗在俗世红尘中磨得生硬的心也让雨滴浸泡得温润柔软,止不住想到远方暌违太久的故人,想到贮满乡趣的多彩童年,想到顶风冒雪抱琴而来的知音,或者君问归期未有期的巴山夜雨……直到雨霁云开,一弯彩虹挂上蓝天,再看那让阳光照得半透明的蕉叶,叶上淋淋漓漓犹有喜泪轻流,而那叶子的娇、嫩、鲜、亮,多么叫人爱怜!

  于碧纱窗前,闲闲地坐下来,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定定地看住一两颗晶莹的雨珠嘀嗒一声,再嘀嗒一声,轻轻地落下来,落在宋词小令似的爱煞人的那一块绿绿苔痕上,真像是落在了你的心上,清凉而又空灵。斯时,那湖水般清新绿绸般柔滑的芭蕉叶上,若是再停着一只红蜻蜓,或飞过一只黄鹂鸟,在满目的翠绿与悦耳的鸟鸣声里,人不觉就定住了。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芭蕉宜石畔宜窗前宜亭榭宜墙角,古色古香的仕女图中,常伴有两本芭蕉,植于粉墙蠡窗或假山凉亭,那螺髻长袖温静娴雅的女子,歇在芭蕉树下,或抚琴或捧读,或深思或轻吟,无不端庄大气,柔婉可人。这样的女子这样的场景一入画就很典雅,一入诗就够清新,如“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栀子肥”或“风拨芦苇弦,雨写芭蕉诗”或“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只是不知为何,凡写到芭蕉,十之八九总和雨连在一起,莫非真如张潮在《幽梦影》中说的,种蕉可以邀雨?只是这雨若似女词人朱淑真写的“芭蕉叶上梧桐里,点点滴滴有断肠”,或如李清照所言“窗前谁种芭蕉树?点滴凄清;点滴凄清,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那也太过凄凉与沉重。当然古人的多愁善感浓情细腻,也不是今人可以消受比拟的,不说也罢。

  可以一提的倒是《红楼梦》中,也有关于芭蕉的描写。宝玉的居所怡红院,有一匾额原叫“红香绿玉”,“红”指院里“葩吐丹砂”的西府海棠,“绿”就是那数本芭蕉,后让元妃改作“怡红快绿”了。有人指证此处的红与绿其实正象征宝钗与黛玉。而晴雯撕扇之前躺在榻下乘凉睡觉,书上并未交代晴雯是否躺在那几本芭蕉下,我看应该是的,想想在阔大苍翠的芭蕉阴里,有凉风那么吹着,有绿意那么罩着,竹榻上一躺,散发乘夕凉,池月渐东上,多好!所以看到王扶林导演的央视同名电视剧中,风流灵巧的晴雯躺在一片浓绿的芭蕉底下,真的非常可爱,正对了我的思路啊。三姑娘探春最喜芭蕉,成立“海棠诗社”时干脆就自号“蕉下客”,还让博学的黛玉引出了个“蕉叶覆鹿”的典故。

  让人感到神奇的要算是,《聊斋志异》中有一仙女叫翩翩,她竟想到用芭蕉叶裁成衣衫,絮上云朵,给落魄的罗子浮穿上取暖。罗子浮见到另一美貌天仙花城,心生邪念,悄悄地捏了捏花城的脚,顿时就感觉身上冷冰冰的,一身锦衣全成了芭蕉叶,他赶紧收敛邪念,芭蕉叶又变成了绵软的华服。这是个有趣的哲理性的故事,邪念一出,锦衣成蕉叶;改邪归正,芭蕉成华服。善恶一念间,苦乐自不同。2023年著名歌手刀郎在专辑《山歌寥哉》中,创作并演唱过一首非常好听且发人深思的《翩翩》,歌词虽有几分晦涩,但意境悠远,令人咂摸,不仅化用了聊斋中的《翩翩》,也用到了《邯郸记》和八仙之一蓝采和的典故,其中“罂缶的酒瓶化来绮纨与楼阁/绿芭蕉红樱桃孑然一身的过来人” 一句,指仙女翩翩既能用酒坛装溪水变成佳酿,又能幻化出华服与高楼,以云朵裁成锦衣,树叶剪作美食,但世外桃源不过一场梦,流光容易把人抛,到头来繁华皆成云烟,茕茕孑立,望尽天涯,无限惆怅也若回首袖底风……

  器乐之中亦有芭蕉,广东音乐《雨打芭蕉》一经演奏起来,那高胡、扬琴、椰胡、阮与箫等,马上铺排开一场天籁般的芭蕉雨声,耳膜之间一派铮琮淅沥,流畅自如又活泼欢快,颇具南国情趣。而古筝独奏《蕉窗夜雨》则由最初的平和雅致,过渡到听雨时引发的思乡之情,再由铿锵浑厚的雷声一跃而上,又通过吟、揉、滑、按等技巧的运用,让人置身于“碧纱窗外有芭蕉”的诗情画意中,最后的曲调则洒脱飘逸,清丽明亮,以八度附点的大跳结束在商音上,给人以雨声停息,夜色朦胧的宁静之意,曲终而余音袅袅,让人百听不厌。

  说起来是附庸风雅了,许多年前,我曾用过一个网名就叫“蕉窗夜雨”,实在太喜欢这意境,一窗灯火橘黄,照着窗外银亮的雨丝,一洗如碧的阔大的芭蕉叶承接着沁凉的雨声,沙沙作响,这样的雨声一点一滴滋润着心田,这样的蕉叶不知不觉就染绿了人的心境,再没趣味的人也会心中蕴藉到想写一首诗描几笔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