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洪
那年，出差北京，邓老一家人热情引荐我结识中青社资深编辑庄志霞老师，大伙儿欢聚一堂，交流阅读体会，分享各自好书，还将拙作选入中青社社庆征文集，辽沈出版的地缘人情得以扩大。
北方雨季里报告着几十年未遇的汛情，早晨上班等候公共汽车时翻看公众号，这些天乐黛云、耿云志相继逝世，回想讲堂和网络上聆听两位先生作学术报告，过目入耳，神采难忘。西边儿京城里再传噩耗，邓公子雷格7月30日发布三天前荫柯先生离别消息，十几分钟后即被我“订阅”到，米寿邓老与病魔纠缠搏斗，卧床有年，此刻归去，福寿之身终于脱离苦海了。
1987年大学毕业实习，同宿舍兄长落脚春风文艺社《中外文学》编辑部，本人跑到书刊堆儿凑热闹，无意中碰见三五同行间串门聊天互相打趣的场面，年甫五旬邓荫柯高大壮实，形象有特点，说话有个性，身边有故事，初次见面彼此都不拘束，更无流行的点头哈腰虚应礼节。相识时他不一定记得准年轻后生藐予小子。后来者新世纪前夕入职同一行当，营文字之业的我，竟与年长自己整30岁的前辈成了忘年交，印象中好像没称呼过邓老师就直接喊邓老了。中老年龄段他面相不白嫩，笔墨磨人，棱角不再，后生小子苍老得快，彼此靠拢接近难得契合，自然是基础条件相似连通。
30余年东北边疆工作经历，经手编发诗集上百部，其中不乏获鲁迅文学奖、艾青诗歌奖的作品，最驰名久远的莫过于频频登上诸多榜单的《朦胧诗选》了。启蒙思潮，美感朦胧，我与三位编选者追忆当年荫柯老师的眼光与锐意，倾吐衷曲，感慨上世纪50年代的校园诗人直到退休之际才自费结集了诗歌处女作《心缘》。北大诗社同伴孙绍振知名作品《文学创作论》屡屡再版重印，慧眼识珠首版推出者正是中文系里长他一级的邓荫柯。四年制新闻专业熏陶后，以戴罪之身分配到辽宁人民出版社当校对员，十三四年里下放插队、劳动改造，“错划”改正之后方才走出了扭曲的自我审判，真正开始审阅与读写生活。春风社上世纪80年代中期独立建制之前，一直是辽人社副牌社，所以邓老始终如一驻足原点落户扎根了一辈子。过硬的编校功夫在身，辽沈地区各类编辑部门愿意求助他来把关急难险重和疑难杂症丛生的问题稿件，邓老经常将处理心得和拿捏分寸与后辈们分享，诗无“达诂”也比诗有“乱诂”好，或直言正解，或嬉笑戏说，令人获益良多。为了系友师弟的辛弃疾词作解读如何面世，几位同行到邓府打扰叨唠，张姨操持接待，大家为是否申报古籍整理出版资助项目而绞尽脑汁。本人阅读于雷翻译的日本小说后心生羡慕，写信致敬并讨教，其时老人家正处病危之中。后来，邓老在悼念故旧老友文章里专门提及此事，并当面向我夸奖犹在心目脑际的第一编辑。
2007年10月，参加第四届两岸杰出青年出版专业人才研讨会，深圳出关之际，同行的邓老长公子锦辉与我一见如故，倾心交谈走出去引进来诸多话题，乐得忘乎所以。邓老张姨晚年重返北京定居养老社区，锦辉铁辉兄弟俩的孝心顺行令父母高堂后顾无忧，荫柯先生编创活动焕发了生机，精气神儿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代。他与我交流再续往日同学们的深情厚谊，他兴奋于笔耕稿约的源源不断，他感慨着首都文化的出新见奇。来沈参加第33届全国古籍出版社社长年会的高立志总编，先后供职于中央编译和北京集团，与翻译界交往甚多。我俩聊起徐式谷、张玲等邓老的校友派友诗友，他道出独家消息，还谈到荫柯与绍棠两位不解之缘，刘绍棠研究会主事者竟是邓荫柯，出乎大家意料。刘绍棠曾经求学于辽东，与邓氏入北大时同系同龄，两人文情之交盖缘于此？回沈祭祀的晓群社长大学毕业之初与邓老共事过几年，我向他说道老人家去世，正在编纂沈昌文先生年谱的弟子广为披览，从扬之水《〈读书〉十年》等书籍中还见到了荫柯与三联同仁沟通走动的记录。2023年屠岸百年冥寿，章燕教授惠赠《诗国里永生：屠岸纪念文集》，彩页插图留影首都师大召开屠岸诗歌研讨会场景，邓老与大学同窗谢冕、孙玉石，以及诗人邵燕祥、出版人潘凯雄等共同簇拥着诗翁主人公站立在第一排，“唱那过往，现在和将来的一切。”
京华十余年间，荫柯老与编辑圈旧雨新知联络颇多，应邀或自撰出版了多部图书。当然，也留下了策划未成的遗憾。他自己比较中意两部对古典诗词和近百年经典新诗的赏析，分别由商务印书馆、中国青年社付印发行。2009年9月，赠阅我的这部近60万字大作《1916-2008经典新诗解读》甫一到手，展读序言，作为“有情采和生命的诗学读物”“活的诗歌史著”，张清华尤为看重邓先生对诗歌观念的熟稔和原有俗见的冒犯，以及托举诗歌新趣味的别裁洞见，原创人、编著者、评论家的多重美感伟力打动了自己，不由得撰写了一篇感悟式书评。仅以诗中咏叹的主人公而言，洛夫与李贺，艾青与大堰河，伊甸与林昭，伫立于但丁墓前和普希金雕像下的王独清、王鸣久，写古今中外人物精神，浇个人一己胸中块垒。普希金1827年创作的《诗人》，何尝不是以荫柯为代表的诗界普罗们历险跋涉的缩影呢。“在世间的欢乐中愁苦，与人世的流言无缘，他不会垂下高傲的头，跪拜在人们的偶像前；野性而威严，他在逃走，充满呐喊和不安，逃进涛声无边的树林，逃向浩瀚汪洋的岸……”出差北京，邓老一家人热情引荐我结识中青社资深编辑庄志霞老师，大伙儿欢聚一堂，交流阅读体会，分享各自好书，还将拙作选入中青社社庆征文集，辽沈出版的地缘人情得以扩大。
《跨越海峡的飞翔——黑脸琵鹭影踪》是一部联手海峡两岸摄影、文学、翻译界共襄而成的画册，作为升级策划者之一，我邀请荫柯先生创作了几十首状摹黑琵在大连海域岛屿上恋爱繁衍哺育幼鸟的短诗，与宝岛诗人林鼎尧有感于台南越冬地的书写左右对照相互映衬。交配季节里亲鸟的羽饰姿容尤为新鲜光亮，人鸟细语晚景讴歌中邓老的诗兴文采生机勃发，鸟儿家族在呢喃中振翅，诗歌雅作于飞行时生成。“心在两地，牵引。”“生命的故乡才是真正的家园。”后辈担任邓老的责任编辑，该书共同成为我们两代人的代表作之一，写进各自的编创简历中，幸甚乐哉。夹缝扭曲状态下，沉痛酸楚环境里，十年浩劫中邓氏诗歌“处女作”竟是几十行的《牲畜配种歌》。回首往事，“可耻也夫？可笑也夫？可悲也夫？”无奈失落，欣慰辛酸，多种滋味涌上心头，陆健诗友将其表现方式定位为自我调侃、黑色幽默。沧海何年尽，鸿蒙纸上声，金色夕阳下的天鹅之歌，邓老从容吟唱出了动人的挚爱亲情。
荫柯先生中风以后行动不便，永清兄带我驱车探望，失语中的他望着我俩，眼睛似乎能说话。家中书架上摆放着效劳辽版时的品牌好书，最下面一排是孙女翻译的出版物，张姨很是骄傲地向我们介绍着隔辈人的出色不凡。我扶着邓老的手，又请他在散文集《饥饿是一种罪行》扉页上描画出自己的名字，作为签名本再度珍藏。“靠耕耘一片诗田/把诅咒变为葡萄园。”广为传颂的叶芝名句，雷格从中读出了诗人的根本使命：以美、爱和艺术完成现实关切。“诗歌的秘密花园”，他们策划编著了15位20世纪伟大诗人的名作细读，献给了一辈子钟情于诗歌，为之心驰神往、心潮难平的父亲邓荫柯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