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乃举
西晋王朝是一个门阀统治腐朽昏暗的短命朝代,世家大族变得日益腐朽起来。然而,事物都不是绝对的,鸡群中也会有傲然卓立的仙鹤。在浑浑噩噩的贵族大夫中,亦有少数识见不凡的廉直刚正之人,刘毅便是其中的一个。
刘毅,字仲雄,山东掖县人。刘毅出身贵族,“幼有孝行,少厉清节”,是当时很有影响的名士。魏晋时期的名士,掌握着对朝政和人物的品评权。当时社会舆论极重名望,名士们的品评断语关系到朝廷对人才的任用拔擢,欲入仕的士大夫,都希望得到名士们好评。刘毅“好臧否(评价褒贬)人物”,“见有不善,必评论之”。但他没有沾染当时的好空谈、尚虚玄的习气,而是以清廉正直人格,从事实出发,一视同仁,不避权贵,不看人下菜碟,点评精准犀利,乃至那些劣迹斑斑的“王公贵人皆惮之”。
曹魏末年,刘毅任司隶都官从事(察举百官犯法者),竟要弹劾河南尹(洛阳郡的长官)。他的顶头上司阻止他说:“攫兽之犬,鼷(xī)鼠蹈其背。”意思说,捕兽的犬,难防背后小老鼠的攻击,提醒他弹劾别人,要防着别人的报复。刘毅坦然答道:“既能攫兽,又能杀鼠,何损于犬。”表现了果敢无私无畏的精神。刘毅的行为得到了朝中有识之士的赞赏:“毅方正亮直,介然不群,言不苟合,行不苟容。”
刘毅的方正刚廉,不仅表现在勇于弹劾官宦贵戚上,还表现在不媚“圣意”上。晋武帝司马炎“以毅忠蹇正直”,提拔了他。然而司马炎好大喜功,自以为统一了全国,功德高重,特别想听臣下的赞誉之词。太康三年(282年)春正月,在一次“亲祀南郊”后,武帝洋洋自得,想让刘毅吹捧自己,便询问刘毅:“卿以朕方汉何帝?”满以为刘毅会溢美一番。谁知刘毅对武帝“怠于政术,耽于游宴,宠爱后党,亲贵当权”极为反感,随即答道:“可方桓灵。”桓灵二帝是东汉末年政治最腐朽黑暗的时期,司马炎听到刘毅将自己比作桓灵,不高兴地说:“吾虽德不及古人,犹克己为政。又平吴会,混一天下,方之桓灵,其已甚乎!”但刘毅不惧皇权,朗声说道:“桓灵卖官,钱入官库;陛下卖官,钱入私门。以此言之,殆不如也。”尖锐地批评了武帝的贪婪和朝廷卖官之弊。司马炎听了,再无话可说,自我解嘲打圆场,说:“桓灵之世,不闻此言。今有直臣,故不同也。”刘毅敢于直言不讳,将批判锋芒直指最高统治者,十分难能可贵。
刘毅是有大格局的人,他不仅弹劾权臣、谏诤皇帝,还在制度层面批判靠门第博取官位的九品中正制。曹魏时期的九品中正制,创立之初起到了弥补察举制弊端、恢复选才秩序的作用。司马氏集团取代曹魏政权后,由于中正官多由高门大族把持,九品中正制便成了门阀士族维护其政治地位的工具,其弊端益发暴露出来。太康五年(284年),身为尚书左仆射的刘毅,给晋武帝上了著名的《九品八损疏》。刘毅认为“魏立九品,权时之制,未见得人,但有八损”,必须予以废除。刘毅在奏疏中指出,中正官肩负选才之责,但他们结党营私,垄断人才进退的大权,“高下逐强弱,是非由爱”,多利用手中权力为所欲为。往往是门第越高,意味着职位越高;门第如果卑下,职位必然庸冗。而那些不属于士族之列的寒士,根本没有进身的机会。久而久之,社会阶层固化,人才流动趋于停滞。从刘毅揭露的这一弊端看,西晋时“职为中正,实为奸府”“古今之失,莫大于此”。尽管刘毅对九品中正制剖析批判有理有据,切中时弊,但因为动摇士族统治的组织基础,自然遭到士族阶层的强力反对。武帝为了取得士族阶层的支持,虽然赞同刘毅的看法,最终“竟不施行”。
太康六年(285年),刘毅病卒。幸运的是,刘毅离世时虽然深藏社会危机,但还是“牛马被野,余粮栖亩,行旅草舍,外闾不闭”的太平景象。六年后,晋皇室爆发惨烈的“八王之乱”,随之社稷倾覆,近三百年动乱开始,中原地区进入“黑暗”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