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译丹
在本雅明那里,讲故事的人有两重身份——农夫和水手,水手带来远方的故事,农夫深谙当地的掌故传说,农夫和水手所讲的故事最终会融合在一起,且暗含时间和空间的双重遥远感。从这个意义上说,诗人同时也是讲故事的人,乡土的驳杂经验构成了诗人写作的原动力,在具体而微的事物中找到时间的意义和永恒的内涵,则是诗人的使命。《大地上的庄稼》是张少恩据守故乡、向历史纵深处探寻、栖居存在之思的实验之作,也是唤醒乡愁、捕捉不可复制的属于心灵乡村记忆的回旋曲,正如诗人的自述:“我的诗来自田野,来自滚滚的稻浪的吟唱。”所以诗人“在大雪中转身”,以苦难之光赎回真理之身,以嘹亮的喉咙押解悲歌,将诗歌写在大地上,在沉默和诗意的范畴,阐释流动的光阴和那些无法遮蔽的叙事命题。
在张少恩的人生旅程中,北岸是乡村,南岸是城市,北方的风和雪裹挟着诗人的记忆涌入诗篇,国土的边界无限辽远,夏与秋的原野充斥着生命气息,黄玫瑰盛开在故乡也盛开在辽河左岸,月光在古道边的鱼尾葵上流溢奶沫,桨声、蝴蝶、大河、丁香、向日葵、荷花、苇草……一切与“乡土中国”相关的记忆和事物,都成为诗人观照灵魂、对抗遗忘的“有灵之物”。柄谷行人曾以“颠倒机制”来确立“风景的发现”,也就是说,只有在具备他乡生活经验的人那里,“故乡”才是一个可以被理解的概念,《大地上的庄稼》所引发的情感共鸣正在于此——无论我们走得有多远,总能找到和土地、庄稼的血缘关系,总能在大雪中回到生命的初态,以流转的眼神翻新人间。
在诗集的序言中,诗人谈及了他对于诗歌写作的看法,“我必须提醒自己走微观的路线,热爱卑微的事物”,这样的写作观完整、彻底地渗透在这七辑诗中。诗集中的散文诗多写具体的风景、人、事件,注重细节的描绘,许多诗篇皆以第一人称“我”起笔,主体“我”的介入也使得诗歌更具真实性,整部诗集由此笼罩着漂泊的“我”的影子,“我”是短暂的,但“我”同样是悠久的,“我”一直在寻找自己的“根”,我的“草木之心”活跃在北方的每一寸土地上,澎湃的激情、遥远的纪念、灵魂的摇曳、复调的声音,共同形成诗人的美学追求。在《夜颂》中,诗人写道:“存在就可以发声”,所以诗人不仅注意到了“人”的存在,还将生命赋予植物,去探寻一棵千年松的历史,和梨花、玫瑰对话,由植物诉说自己对于故乡的深沉的爱。诗集的第七辑写的是诗人的身边人,乡间的光影把诗人拉入时间漩涡,即便诗人在城市生活了三十年,也未留恋过辉煌的灯火,而让讲故事者真正难以忘却的,则是故乡的大西沟、乌拉草、袅袅炊烟,“我”作为一个在乡下长大的孩子,感受到了饥荒年代“母亲”对“我”的浓厚的爱,亲眼见证父亲“英年早逝”,所幸古老的村子总有一盏灯为“我”而留。长满野草的山坡年年有风雨,大雪换不回“母亲”的生命,乡愁在诗人这里成为一生的朝向,月光的银饰也成为永久的缺憾。
在阅读这本诗集时,我常常会联想到自己的故乡,和诗人不同的是,我的家乡很少有下雪天,能够触发我的回忆的景象,往往是山川河流、花灯魅影,诗人似乎更喜欢秋天,认为秋天“在一切思想和宗教之上”,我却更喜欢春天,万物生长的季节,母亲和我从田野里采摘黄花回祖母家,天空蘸上橘色,总有人在巷子的拐角处等候我们。但是,“乡愁”是一致的,“故乡”在诗人那里,是山中、山外的徘徊,更是一个终点,它包容了尘埃和大雨,也包容祖祖辈辈的根源,而那个属于我们的共同的“故乡”,都映照在我们的目光里,它成为具有生命意义的符码,飘浮于田野、村庄、灵魂的栖居地。
当粮食再一次坠落到田埂上,属于我们的时间,才真正开始。这也正是《大地上的庄稼》一书的永恒命题,“回到精神故乡去”不只是乌托邦意义的想象,也是获得心灵慰藉的诗学方式,在此意义上,回忆就不再是单纯的“昨日重现”,而成为重建“爱与文明”的途径,我想这也是诗人写作的意义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