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雨佳
全集面前,我们的心态不该仅止于珍藏和尊崇,装点炫耀赞又何益,盲目偏见徒增隔阂,且翻且看即有获得,哪管收益多少、深浅、厚薄呢。近年来,本人漫读图书添上重磅经历:翻看启功、韬奋全集,与大师文字相对而视,从头到尾浏览,特定环境里培训眼力耐心,排除内外干扰,虔诚向学,名家巨作依势顺理而为自我教育马拉松拉练。
最懂书爱书大学同窗长期主持本地报《书斋》专版,第一时间购置李白苏轼新版全集,痛惜人弃世而书空留,无法再趋谒讨教切磋读法和体会。看报道西方某爱莎书迷每隔两年即通读一遍莎翁全集,“一个伟大的诗人不是一个时代有许多读者,而是每个时代都有几个高质量的读者。”遵循英国诗人、评论家艾略特标准,莎士比亚和这位后世读友堪称跨时代坐标。
仰望全集作者译者编者,礼赞其超凡作为,直影清响在侧,恭谨笃志油然而生。梁实秋年轻时与几位同好约定译莎愿景,结果以单枪匹马之力笔耕三十余年,翻译了40册莎士比亚全集。上世纪50年代,罗新璋北大读书时倾倒于傅氏译笔,手抄誊录潜心琢磨,隔代知音新世纪受邀出任傅雷全集总其成人物,实至名归。所译莱蒙托夫抒情诗荣获首届鲁迅文学奖,顾蕴璞二三十岁时即与异域文豪心有灵犀一点通,和100多年前洋人古人结成“忘国籍之交和忘世之交”,兹事体大,此间俄语教授主持编译莱氏全集自然是不二人选。苗力田与弟子们举十年之功,共同翻译了十卷本《亚里士多德全集》以飨学界,作为西方古典哲学家第一部汉语全集,该书获得一系列国家荣誉。戈宝权三十多年时间集聚90卷俄文版《托尔斯泰全集》,晚年时慷然相赠家乡故里,为桑梓文化建设添上浓重一笔。
亲属后代、门徒弟子为先人往哲纂修全集是既有纪念传统,继而引申为担荷着普及灌输弘扬诸多宗旨的重头大戏。鲁迅去世两年后,胡愈之主持复社印行了600万字皇皇二十巨册首部全集。1951年,人文社创建伊始,专设编辑室相继主事50年代、80年代两版《鲁迅全集》,先后耗时七八年、五六年之久,编辑、注释者包括社内外鲁学专家王士菁、林辰、孙用、朱正众多名师才俊以及工农兵各界代表的“三结合”参与。上海鲁迅纪念馆李浩副馆长热心介绍馆内书墙中最醒目的一排,几层书架中摆放了境内外九个版本十一种装帧形式的鲁迅全集,洋洋大观。
顾颉刚1980年去世,遗留文稿2000多万字。顾先生助手、中国社科院王煦华研究员与顾氏女儿共同整理,其间在江苏、山东几经波折,中华书局签约后经过六年编辑、校订,主人逝世30周年之际,62册《顾颉刚全集》终于面世。中央编译局与人民出版社合作马恩全集,商务印书馆《卢梭全集》,科学出版社《中国出土青铜器全集》,中国青年社《徐悲鸿全集》,九州出版社从台湾方引进王云五徐复观全集,作为自家领军品牌,都在书展和书市布局中耀眼夺目。
改革开放以来,为乡贤大家名垂史册计,各地方聚力问鼎一批全集,较为突出的江浙沪古籍研究和整理者,出版了古代学人专集如《冯梦龙全集》《金圣叹全集》《黄宗羲全集》《朱彝尊全集》《嘉定钱大昕全集》《王世贞全集》等。
从北到南,冯至冯友兰梁漱溟宗白华胡风曾国藩,合拢零散书页,笔墨巨细无遗,由书斋角落、档案尘封中走出来面向世人。
我们熟知的岳麓书社首席编辑唐浩明,矢志于搜罗加工整理曾氏系列作品,原创《曾国藩》长篇小说更是风靡几代人,出任省作家协会主席有年,其人其书跨界斑斓,蜚声久远,遂成湖湘地域文化代表性符号。一己可征家国事,往事兴思且动怀,煊赫当年的“立足本省、面向全国”出版热流中,全集贡献功不可没。敢为天下先的编辑帅才王亚民俞晓群由冀辽再晋京城,经他们妙手刊行的全集系列,强大阵容里包括声震中外泰戈尔、卡夫卡、维特根斯坦、梅兰芳、顾毓琇、丰子恺、吕叔湘一大批璀璨巨星。
全集出版似体育竞技场接力赛跑,亦如团体项目角逐,几方联手,得分汇总,分合间焉,笑在最后一棒,定格终点瞬间。《马克思恩格斯全集》苏联和中国分别出了两版,都是耗时二三十年的大工程。近20个语种如匈牙利语、波兰语、捷克语版本,大都以俄文第二版为基础,德语、意大利语、日本语版影响也非常之大。
海峡两岸七十多年来聚焦孙中山作品,《总理全书》《国父全集》《孙中山全集》《孙文全集》,花开两朵竞相争妍,一直生长,始终未见穷期。杨天石等内地学者参与香港中文大学版张国焘全集,我们1976年宣布要成立毛泽东全集编纂委员会,22年后河北六卷本《毛泽东全书》问世,而东瀛倒有冠名《毛泽东全集》的日文版。上海外语教育社与德国苏尔坎普出版社致力于开发新版歌德全集,北京鲁迅博物馆、台湾大学等机构联合整理研究台静农全集。新世纪之初,四川、江西相继推出两个版本《黄庭坚全集》及《黄庭坚书法全集》。明末清初思想家王夫之的著作长期被禁,直到清末同治年间金陵官书局汇刻了其56种遗书,成为历史上第一套船山全集,此书面市距其去世已近200年。
上世纪30年代,太平洋书店铅排第二种《船山遗书》,收录了70种作品。又是六七十年过去,岳麓书社新编《船山全书》达到1000多万字规模。从南京、上海,再到作者家乡湖南,王夫之全集的编辑、修订之路不断延伸。版本更新,冲刺超越,为增光添彩的踵武者留下路标。1948年朱自清、吴晗、叶圣陶等在开明书店出版四卷本《闻一多全集》,朱自清生命最后两年里,奔忙故友作品结集成了自己头等大事,“反动派消灭了他的肉体,咱们就得拥护他的精神永生。”50多年后,家乡湖北新版《闻一多全集》达到12卷。
《朱光潜全集》1987至1993年由安徽教育社陆续出齐了二十卷,进入新时代,中华书局重编补遗增订至三十册。上海远东社2016年由傅雷文化发展专项基金资助,启动了26卷本《傅雷著译全书》。沈从文汪曾祺师徒前车后辙,全集别集相继亮相,衍生树杈分枝,茂荣可喜,绿叶纷披。胡杨文化崇吉先生最善从全集中提炼主题主线,擘画奇崛创意,顾随史念海陈旭麓大家小书,举纲张目,他运用之妙,施编法如用兵,以少总多,存乎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