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杰
爱鹤驯鹤之风，发起于先秦，形成于汉代，至唐宋则成为时尚。唐代徐坚《初学记》中谈到驯鹤，“今吴人园中及士大夫家皆养之。”之前被神化的鹤开始从神坛走向人间，人们得以近距离接触到鹤，对其各种形态和习性得以深入了解。养鹤名士中以宋代隐士林逋影响最大。宋代沈括《梦溪笔谈》载：“林逋隐居杭州孤山，常畜两鹤，纵之则飞入云霄盘旋，久之复入笼中。逋常泛小艇，游西湖诸寺。有客至逋所居，则一童子出应门，延客坐，为开笼纵鹤。良久，逋必棹小舡而归。盖尝以鹤飞为验也。”宋代梅尧臣《林和靖先生诗集序》里有“先生少时多病，不娶，无子”的记述。清代吕留良《〈和靖诗钞〉序》中亦载：“逋不娶，无子，所居多植梅，畜鹤，泛舟湖中，客至则放鹤致之，因谓‘梅妻鹤子’云。”林逋，字君复，北宋建立之初出生于钱塘一个儒学世家。少年时刻苦好学，通晓经史百家；及长，游历江淮间，领略山川之妙；不惑，建草庐于孤山之下。孤山是杭州西湖一个树木葱郁的小岛，四面岩峦连绵，成为古代高士隐居的好去处。林逋性孤高恬淡，不仕不娶，赋诗作画，以湖山为家园，缱绻岛上岁月；绕屋植梅300株，养鹤一两只，以梅鹤为亲人，自称“以梅为妻，以鹤为子”。林逋隐居孤山20余年，直至61岁卒，从未入城市，尽管与城市的距离只有10里之遥。鹤子平时随其左右，当他泛舟湖上时便成了他的信使。每逢客至，门童便将鹤放飞。林逋见鹤翔而来，便棹舟回归待客。鹤与林逋默契情深，传说，林逋去世鹤悲伤不已，在其墓前绝粒而殉。
“千载孤山竟不孤！”（清代弘历《项圣谟孤山放鹤图即用其韵》）林逋所拥有的“梅妻鹤子”的生命范式与清高自适的隐逸生活状态被奉为隐士之至上情态，为无人能够企及的“小隐隐于野”的典范，赢 得了上自宫廷、下至民间久远的尊崇。本来，因隐士多不求官名与朝廷向远，历代统治者对其均颇具微词，而林逋却得到了甚高的待遇，甚而引起了所历北宋两任皇帝的关注。宋真宗慕其名，欲召其入朝做官，被谢绝；既卒，宋仁宗有感于林逋的高洁操行，嗟叹悼之，并赐谥“和靖先生”名号，林逋由此成为中国历史上罕见的由皇帝赐封的隐士。待南宋朝廷以杭州为都后，在孤山上大修皇家寺庙，山上原有的住户、墓地、庙观全部迁出，却唯独留下了林逋的墓园景区，放鹤亭与林逋墓所呈“梅林归鹤”景观，还被列为西湖十八景之一。矗立在西湖孤山北里湖畔高台上的放鹤亭，由元代陈子安始建于林逋孤山隐居地“巢居阁”旧址，明代钱塘县令王代加以扩建，至近代“坟坛冷落将军岳，梅鹤凄凉处士林”（现代鲁迅 《阻郁达夫移家杭州》）。现在的亭子是1915年重建的，近年又修葺一新。如今，由内外16根朱红色柱子高高撑起，翘角碧瓦双重飞檐的放鹤亭巍然矗立。亭柱上刻有从历代所撰放鹤亭楹联中精心遴选而出的4组楹联。正面外柱联为清代林则徐所撰：“世无遗草能真隐，山有名花转不孤。”内柱联为：“山孤自爱人高洁，梅老惟知鹤往还。”左侧柱联为：“华表千年遗蜕可闻玄鹤语，孤山一角暗香先返玉梅魂。”右侧柱联为：“梅花已老亭空鹤，处士长留山不孤。”每副联均语隽意赅，皆为赞赏梅妻鹤子林逋之隐士情怀的。“放鹤亭空孤与杳，愁听杜鹃啼苦。”（王启曾《忆梅》）“冲泥放鹤亭前，纵望湖山毕白。”（叶申芗《春初雪中探梅孤山》）是清代诗人对放鹤亭之吟咏。
在亭子西南23米的台地上，梅与竹簇拥的是林逋之墓。墓址是林逋生前选定的，“湖外青山对结庐，坟前修竹亦萧疏。”（林逋绝笔诗 《自作寿堂因书一绝以志之》）墓园样貌依其意而建，后历经维护，清代修复的圆形墓冢和青石墓碑保留至今，汉白玉墓碑上书刻“林和靖处士之墓”。亭子左侧下方一小小洲渚之上建有鹤冢，一对从2007 年第一届西湖博览会国际雕塑展上精心筛选而来的铜鹤，颔首敛翅默然肃立，取代了原先举足展翅造型的双鹤。如此不事张扬的形象，似乎更符合隐士风格。
林逋博学多才，书画俱佳，但最为擅长的是诗。中国士大夫一向赋予品行高洁的鹤与梅以君子之风，而林逋以自己不慕荣利的遗世高行进一步提高了梅鹤的声誉，鹤与梅成了林逋诗意人生的两大象征元素，在其传世的300多首诗中二者成为其吟咏的主要对象。咏梅诗作中最为著名的是《山园小梅》，其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句，对花中隐者神清骨秀幽雅超逸梅花之传神写照，成了脍炙人口的千古绝唱。林逋的咏鹤诗作亦独有静谧闲适的隐逸特色，如《鸣皋》中“一唳便惊寥沉破，亦无闲意到青云”，《小隐自题》中“鹤闲临水久，蜂懒采花疏”，《林间石》中“瘦鹤独随行药后，高僧相对试茶间”，《僧院夏日和酬朱仲方》中“鹤应输静立，蝉合伴清吟”，《和史宫赞》中“鹤迹秋偏静，松阴午欲亭”，《留题李颉林亭》中“兼琴枕鹤经，尽日卧林亭”等句。不入城市，但林逋与意气相投者常有交往。官场中人如丞相王随、名士范仲淹、杭州几任郡守，文化人从著名诗人梅尧臣到籍籍无名的白衣书生，西湖沿岸道观寺庙中的道者僧人等等，至少40人与他有过交往，多到孤山探望他，与之交流唱酬。他死时，当时的杭州郡守李咨素服守棺七日才葬之。范仲淹《寄赠林逋处士》中有“饵莲攀鹤顶，歌雪扣琴身”句，释智圆《赠林逋处士》中有“深居猿鸟共忘机，荀孟才华鹤氅衣”句。
从林逋的诗作中，均可见他与世无争的恬淡心境，而这正契合了中华传统文化中那种孤清自妍、不求识赏的君子品格。后世文人无论出仕者还是退隐者，均崇慕林逋的隐士风范，将其视为人生楷模。林逋活着的时候就已有名气，既卒，时人保留了与他相关的旧址，并在旧址旁建墓，建祠堂，同代人桑世昌著有《林逋传》，《宋史》 亦有其传，林槃 《霜天晓角》 则直呼“谁是我知音，孤山人姓林”。无数宋代文人对其表达追慕与忆念，或到孤山凭吊，或以文字、书画缅怀。如，苏轼《西湖寿星院明远堂》曰：“孤鹤似寻和靖宅，盘空飞去复飞还。”张炜《书和靖故居》曰：“童鹤饥癯古屋低，孤山犹忆数联诗。”
历代追慕与怀想林逋的诗篇不胜其数，多以标示林逋人生底色的梅鹤入诗并咏。元代贡性之 《题梅》 曰：“朔风扑面冻云垂，引鹤冲寒出郭迟。”明代杨九思 《北村梅花》 曰：“香暗齐飞和靖鹤，枝高犹识子山诗。”清人咏林逋梅鹤诗句尤多：宗得福 《孤山寒梅在劫不花》曰：“一尊欲酹逋仙问，只夜来倦鹤，瘦影褵褷。”宋璜《探梅》曰：“有客招来吟伴，记放鹤亭边，疏枝细数。”玄烨《孤山放鹤亭》曰：“亭空不见鹤，磴古尚留梅。”同时，画家亦纷纷表达对林逋的仰慕之情，其中宋代钱选《西湖吟趣图卷》及其题识尤为古朴生动。之后引起明清刘球、云岫等争相题咏。
（摘自《中华鹤文化通览》 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