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新阳
一日刷手机，偶然看到尧阳港的短视频，内容是主播走访香港几家老式茶行的视频，为身居北方的我，打开一扇了解香港茶行的视窗。无论是茶店的装潢，还是称茶的秤，乃至于包装茶叶的纸张以及包装方法，都让我耳目一新。
在诸多茶行里，一家叫作祥兴茶行的茶店，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也让我透着手机屏感到亲切。祥兴茶行的老板叫黄承基，看样子应该是七八十岁的老人，慈眉善目，仪装整洁。黄老板是厦门人，1949年随父亲来到香港经营茶店，转眼已经七十多年了。目前，店里经营有安溪铁观音、武夷山岩茶、凤凰单枞、云南普洱等。店里还有一位称茶、包装的陈师傅，年龄要比黄老板小，但也已七十多岁。二人都不是十分善于言辞，待人却彬彬有礼。
祥兴茶行的店面并不大，进门左边是一面壁柜，里面装着陈年的普洱茶饼，地上摆的是出售的茶箱。对面是柜台，里面摆放着很多出售的紫砂壶、盖碗、茶杯，柜台上是一台年代感极强的天平秤，老板说用了有六十多年。按说，天平秤的历史在案秤使用之前，而压力弹簧秤、电子秤是案秤以后的产物，因此今天已很少能看到天平秤，更不要说使用了。吸引我的还有这家茶行里的“度量衡”——十六两一斤制。这是直到民国一直使用的度量进制，只是到了1956年，为与世界接轨才改成一两50克，十两一斤500克的进制。十六两当然也不是今天想当然的一两50克，十六个50克，800克等于一斤的概念，而是一两37.5克，十六两共计600克。不知走出祥兴茶行，香港其他商埠是否还在用这种“落后”的度量规则。
茶店的壁架上有十六个装茶的大锡罐，一看就是老物件，使用痕迹很明显。黄老板说，这些锡罐定制于20世纪60年代的汕头，每个茶罐就有十六斤重，曾有新加坡客商出资40万元人民币购买黄老板盛茶的锡罐，但被他拒绝了，理由是他自己还要使用。
陈师傅包茶的手艺，更是令人叫绝。今天用纸包茶叶的方式，虽不能说失传，但已经很少能见到。就北方而言，目前北京的张一元、永安茶庄、京华茶业公司，天津的正兴德，沈阳的中和福、向上茶庄……还保持着这种传统打茶包的方式，更多茶店都用塑封袋取代了纸包。时代与科技的发展并行，本无可厚非，只是少了些许记忆中的感觉。陈师傅包装茶叶的方法更是与北方不同。北方茶叶纸包大都呈梯形，陈师傅手工包出的却是见棱见角的长方形。有人说，这是潮汕人纸包茶叶的方法，为此我特意查看了相关视频，发现确实如此，但潮汕地区现在包方形纸包都要借助木质模具，提前折出方形的纸型，而陈师傅却是徒手完成，高下立见。
看了视频让我由衷感慨。在当今高速的生活节奏下，香江居然还保持这种老一代的工匠、手艺，以及经营理念的茶行。不知是黄老板的亲切，还是陈师傅的包装，更或是老式茶行在21世纪却秉承着亘古不变的传统经营理念，让我看到老一代茶人无言的坚守，和社会发展中宽容的多元并存。按此前的惯性思维，如果跟不上时代的发展节奏，任何事物都将面临尴尬的生存境遇。几年前，看过一则新闻，随着澳门曾溥洲老板的故去，辉煌一时的“荣甡号”蚝油庄随即倒闭，由此反衬出“李锦记”蚝油生产与经营模式的顺势而为和发展壮大。但“荣甡号”曾伯的故事，又让我久久不能释怀。是坚持按照传统技艺，炭火煮蚝油的曾伯错了？还是摒弃蚝油的传统制法，开设自动化流水线，实现大批量、多品种生产的“李锦记”错了？似乎都没有，但“荣甡号”的落幕却是不争的事实，令人扼腕叹息……听说黄老板的公子也在和老父亲一起打理祥兴茶行，想来黄老板要比曾伯幸福、幸运得多，可以把祖上的祥兴茶行从自己的手里传承下去。
在视频里，像祥兴茶行这样的老式茶行，在香港还有若干家，情形又是出奇地相似。期望他们的后人也能子承父业继续做下去，在喧嚣的尘世里，给人留下一个温馨的港湾，一个可供驻足小憩的短亭。他年再上香岛，一定到祥兴茶行拜访黄老板，买上三两水仙或单枞，请陈师傅亲自包装茶叶，体验一次久违的、沉静的别样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