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 斗
1977年夏天,某个周日午后的三四点钟,在北陵大街东侧的岐山路旁,在我家当时居住的铁路小楼住宅区附近,我和几个半大孩子弹玻璃球玩。在板结的泥土地上,我们或蹲或坐或跪或卧,一个个赤裸着膀子,吵嚷着粗话,鬼鬼祟祟地抽劣质香烟,流里流气地瞟来往女孩。正在这时,有一串节律特殊的自行车铃声逶迤传来,我的精神为之一振,像一条训练有素的巴甫洛夫之狗,直立起身子恭敬起表情,十分娴熟地,在邮政自行车必经的线路上,从投递员手里拿到了我家常年订阅的《沈阳日报》。一拿到报纸,尤其是一拿到这份有着“万泉”文学副刊的周日的报纸,我像往常一样,立刻泯去玩心抛开玩伴,对耳旁的冷嘲热讽置若罔闻,兀自躲到一旁的树荫底下“求知”去了。但这天,我只“求知”十几秒钟,就按捺不住地,又返身回到玻璃球战场:我的诗——我迎着玩伴们的冷嘲热讽羞怯地宣布,发表了……报纸在一双双脏手上传来递去,报纸第四版某首小诗标题下边我的名字被各种嗓音咀来嚼去,包围着我的冷嘲热讽,瞬间化作了赞许称颂,我的玩伴们像我一样,也高兴成了中举的范进。他们都知道我的志向是成为诗人,但并不知道范进是谁。
当时的我17岁,刚接受完九年学校教育,尽管浩劫已经结束,但求知仍然如同犯罪,而恢复高考,还只是流传在民间的“小道消息”。已经进入青春期的我,比之于物质困窘,对精神的贫瘠更感绝望,文学梦,是我唯一的生命之光。也就是说,在这样的背景下,《沈阳日报》“万泉”副刊这块高贵的文学圣地能从自然来稿里发掘到我,使我的名字首次出现在公开的出版物上,这没法不让我在单纯的喜悦之余,更对此事的象征意义和喻示功能做出过度的阐释与夸张的解读。
我的阐释怎样诗意,我的解读如何玄奥,现在我不想详加渲染。尽管我的真诚毋庸置疑,可47年后检点当初,必须承认,我的“诗意”和“玄奥”都幼稚肤浅。我不敢说在岁月的教诲下,今天的我已然成熟深刻,但至少对于许多生命中有着转折意义的奇点时刻和生活里特别值得玩味的烙印物事,我已经有了抵御“过度”与“夸张”的生理本能:那些记录历史——不论宏大的国族史还是琐屑的个人史——的东西,若单看表面,的确总是一时一事的顺逆成败,是某个诡谲片段的特写镜头;但历史是个有机的整体,更由无数片段、无数时刻与物事同构共谋,尽管它总喜欢以神秘度或者偶然性耸动视听,但回看它或隐或显的一路屐痕,不难发现,鼓荡起那些橐橐足音的各种元素,多半司空见惯又直白简明,比如——
哦,我意思是,作为一个大半生以文学为业的人,一方面,发表处女作这件事的确激动人心,对它怎样阐释解读都理所当然;可另一方面,这件事毕竟只有标签意义而欠缺认知价值,作为我写作生涯中的经历之一,它那过于具体的独特性,并不能独特出精神化的耐人寻味与意味深长。然而,我的重虚有轻实在却一以贯之。所以眼下言及“万泉”,言及我与“万泉”的交集过往,我联想更多的,便只能是一些别的因缘。
别的因缘是人,是“万泉”的两位资深编辑以及曾经的和现任的掌舵者,是常常被我合并戏称为“胡琴”或者“秦桧”的两位朋友,是精研书法象棋并擅长吟诗填词的胡中惠先生,是我特别愿意与其探讨编辑工作中各类棘手的技术性问题的于勤女士。
我不认为我与“胡琴”“秦桧”所建立的友谊,一定就基于我对“万泉”的感念,但我又一直觉得,甚至,在时间的磨洗下,关于处女作的记忆淡漠以后我愈发觉得,这一友谊与感念的并蒂事件,很值得被配置成一组别样的镜像关系。事实上,我的笔下,主要出产并不适合报纸发表的小说作品,因之我与“胡琴”“秦桧”间,来往的理由很难充分,我们更应该像无数旧雨新知那样,觥筹交错后,重成陌路人,顶多,偶尔巧遇了客客气气地寒暄个五七分钟。但是,在一个人人互为工具的功利主义时代,我与他俩那种比水还淡的朋友关系,却被岁月熬煮出了蕴藉的清香,其标志是,他俩分别与我交换“无用”信息时,其津津之感自然而由衷。我对人际交流缺乏信任,向来认为,沟通是自说自话,理解是自作多情,共识是自欺欺人,平素格外珍惜的,只能是那种在时间维度上以闲话废话无聊话续航友谊的慵懒关系。我不反对一拍即合便肝胆相照,但对知己知彼的会心合意,则要多出数倍的好感——我与胡中惠,刚好认识四十年了,当年的他比学识更醒目的,是一双称得上妩媚的眼睛总笑意盈盈,那时他这个谦逊低调的新科编辑,私下里的雄心万丈煞是迷人;而我认识于勤,差不多也三十七八年了,那时的她高挑文静,长裙飘飘翩跹若舞,应该得益于家学影响吧,作为在校大学生,在她尚不知毕业后将操持何职时,就表现出了出色的报人天赋。
对,说“万泉”,品味我与“胡琴”“秦桧”的君子之谊,可比自恋我少不更事时的一首顺口溜有意思多了,而索性再继续品味一下分别主理“万泉”多年的“胡琴”“秦桧”对包括我在内的广大“万泉”读者的给养之情,可能其意思还会再多一些:作为一份新闻类报纸的文学副刊,“万泉”基本面目的平淡与寻常,天经地义地没什么不对;可是,好多年里,表面上中规中矩骨子里却图新图变的“胡琴”“秦桧”以及他们的同仁,总能“好雨知时节”或者“好风凭借力”地,在宣传教化同时,坚持见缝插针文学艺术,这样的努力特别难能可贵。是的,“万泉”只是一隅逼仄的田畴,但责任心像才华一样强劲的“胡琴”“秦桧”,却常常能把它经营成蜂飞蝶舞的斑斓花圃,这无疑是“万泉”偏得的幸运。
顺便提一句,文字讲究的胡中惠和情感婉约的于勤,还都出版过质量很高的散文集子:他的《一隅》举重若轻,多有散淡的哲思感悟;她的《推窗有蝶》以微彰著,擅长节制地说事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