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茂彧
治鲁迅学研究三十余年的孙郁教授最近由商务印书馆印行了其新著《鲁迅与国学》,以十五个专章考察了新知国故间是非取舍,质疑批判中“取今复古,别立新宗”的鲁迅。讲述故实,博赡贯通,达意妙得,展示出优秀传统文化在鲁迅伟大形象中的底色铺陈和基调渲染之功。
20世纪初期,国学旧学,国故学国粹学,经史之学文献之学,一般语境下是彼此可以通用的。落笔《热风·不懂的音译》,鲁迅推重近十年前的《流沙坠简》,“要谈国学,那才可以算一种研究国学的书……要谈国学,他(王国维)才可以算一个研究国学的人物。”从认识论、知识论和审美论三重审视中拾取鲁迅对待传统文化的态度和做法,孙郁作品第一章即开宗明义。畸形有限与内在欠缺了然于胸,发现珍贵的遗产,重新寻找精神的原态,在双向互动中由旧学而得以染习新知,然后由新知而反观国故,鲁迅不满于将古代经典作为凝固的存在接受过来,从古人世界里发现当下精神,穿越,攀援,他强调的是如何在文脉里发现思想的创造性。鲁迅学有根柢,整理《嵇康集》长达23年之久即是明证。校勘、考证、辑佚,他为之作序跋,并选逸文考、著录考各一卷。说理、发议论,“思想新颖,往往和古时古说反对”,“师心”和“使气”的嵇康阮籍,确乎和鲁迅“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考古知今,考古验今,考古证今,北魏郦道元、宋人陈亮、明代顾炎武一直沿袭着如此文化理念。孙郁在本书中发现鲁迅思想逻辑由章太炎而来,活用老师的学问,又透出老师没有的气息,文章风格也受了老师影响,既深刻警辟,也复杂多变。“章太炎由古逆今,鲁迅则今中含古,各自有创造性的表达”,开启了学生思考的雄浑、想法的跳跃等许多方面,古今互证,念之又念。正如鲁迅《华盖集》《答KS君》《忽然想到》《这个与那个·读经与读史》篇什中点睛之笔与剀切教导:“我们看历史,能够据过去以推知未来……”“历史上都写着中国的灵魂,指示着将来的命运”“野史和杂说也免不了有讹传,挟恩怨,但看往事却可以较分明,因为它究竟不像正史那样地装腔作势。”
自称是“学匪派考古学”的鲁迅建立在史学基础的野性思考,偏好从“涂饰太厚,废话太多”的正史之外去寻找另一种可能,于乡邦文献、无名者文字乃至禁书背后窥见生命真迹,又能发现破绽盲点,打开新领域,破除集体遗忘中的虚伪躲闪,让久被压抑的精神蠕活。1933年《南腔北调集·经验》里他不无感慨:“人们大抵已经知道一切文物,都是历来的无名氏所逐渐的造成。”1934年《且介亭杂文·病后杂谈》中他更是直抒胸臆:“还不如选几部明人、清人或今人的野史或笔记来印印,倒是于大家很有益处的。”
今古、正野话题之余,本书第五章《非儒非孔的理由》中所提及的异同是非,所论定的“在礼教终结地废墟之上,鲁迅诞生”,从文化史角度切入以观鲁迅与孔子,不能不说两人境界的相似。两人最大接近点是在一个传统失范的年代,选择了与流行文化不同的路径。他们“不因苦而退,不因乐而休,超俗的人间情怀与思想境界,值得我们连声赞佩,赞佩”。孙郁主张摆脱对孔子为代表的儒学思想的实用目的和负面看法,打破俗儒暮气,恢复其有趣、自然、人道的温度,立高洁辞章,以古典学研究的精神“得其妙意而用之”。同也不同的孔子和鲁迅,前贤希望克己复礼,以节制方式进入太平之世,而后来者鲁迅则是“在抗争里,独战群魔,其英雄气概何人抵之?”
鲁迅思想的最核心之处乃战士精神,反抗,争斗,多维的挑战者姿态,和形形色色的敌人战,底层意识,平民之态,关注大众,扶持青年,最后一章大书鲁迅钟情、弘扬的墨学精神,苦行隐忍,忘我牺牲,振世救弊。鲁迅从墨子传统墨家价值中打捞出殊为可贵的遗绪亮泽,道德完整性,社会责任感,果敢的行动者,朗健的英雄者,古老精神成为现代思想的一部分,为鲁迅“立人”“改造国民性”之追寻提供了正面、切实的答案和题解。他反感的是古代遗产使一些文人掉进自欺自恋中。他忧心所在是,冲突、争论中读书人“既离民众,渐入颓唐”,走不出暗处盲区,无法于广学博征中求得真义。
鲁迅杂文是中国现代社会的百科全书,可当丰富的民国别史来读。于传统有吸收继承,又有打破冲决,中外参照,文章新命,“曲笔、冷笔、诗笔等手法,使表达获得了新的活力。”以批判眼光重审旧文明,激活了古老的文脉,重新延续旧文化最为有活力的部分,摄取旧遗产的精华而创造新文化,孙郁先生以鲁迅作为典范样本来照亮当时的语境,“文除百代之弊”达到了难以企及的高度。鲁迅与陈独秀、胡适、李大钊一起在“五四”前后的探索,是“现代知识人自我解放的一次疾走,他们也因此影响了后来的学术、艺术之路,成了中华文明史永远伫立的路标”。《鲁迅与国学》中的深思与洞悉,让我们想起了近百年前茅盾《鲁迅论》中的一句话,鲁迅不肯自认为“战士”或青年的“导师”,“你大概不会反对我称他为‘老孩子’”。民族魂,中国的脊梁,众议自说,他当之无愧。“实际是推翻了许多旧物,廓清了大道,开辟了一个新时代”,徐梵澄纪念鲁迅逝世五十周年时的评价,与新时代孙郁的结论恰似合奏,堪称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