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洪图
奴隶出身的“商元圣”伊尹，以一锅一砧演示“治大国如烹小鲜”治国之理，最终成就了成汤灭夏建商。对于伊尹以煨汤之法，晓谕调和之事、四时之数的“说汤以至味”，在《吕氏春秋·孝行览·本味》亦有详细记载。由此可见民以食为天，早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直抵中华文化的秘境，而如此表现形式，在佟丽霞所著《食光中的论语——孔府菜的美味秘境》一书中，有着博古通今式的丰富表达。
本书开篇介绍的是名为“三套汤”的一道汤品，其文有言：“但一勺汤涵养了所有，它能使食物、原料的味性被充分吊出，并相互渗透，达到五味调和”“‘汤乃养也’，汤不仅养人，也滋养着别的菜。”如此说来，“汤”位其篇首，可谓有奥义。如燕窝、鱼翅虽在食材中“身居高位”，但在清代文豪袁枚笔下，则毫不留情地称二者皆为全无自己个性的寄人篱下之流，而喂养燕窝、鱼翅的汤才是“真情”。对于何为真情，作者认为，为佳肴者，要在香气、口感、回味三个层次抓人味蕾，令人久久不忘，如与人交的初见之欢、相见恨晚、久处不厌，这些都须臾不可缺少真性情。“汤，滋润万物，给万物以增益，而不与万物一争高下”，正如传承孔府菜的师傅们，大多性格沉静，不急不躁，不多言多语，只是专注于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如此成就了孔府菜的一身“静气”，也让人们穿越烟火红尘见其高贵。
食之所以为大者，于民济生，于官寄礼。鲁国王室对身居“国家最高法院院长”的孔子做出“燔肉不至”一事，对于孔子而言无疑是一纸无言的辞退令，后世《孟子》释其为：不知者以为为肉也，其知者以为为无礼也。因为此事也开启了“孔校长”带领众学子周游列国之旅，从而间接推动了儒家学说的大范围传播，可见饮食在政治活动中举足轻重的地位。这不禁让人联想到中山君羊羹亡国和壶餐得士的故事，无不说明食对于礼的重要性。“不学礼，无以立”，《周礼》《仪礼》《礼记》三书为儒家礼的三部经典，孔子宣扬人要识礼、行礼，对于后世影响巨大。而与《礼》相呼应的，无疑是《诗》了，孔子说“不学诗，无以言”，春秋各国各有自己的方言，而作为雅言所著的《诗》，在当时承担起的便是通用语言的使命。诗是礼的表达，礼是诗的源头，正是基于对礼诗的认同，春秋各国虽然纷争不断，在后世看来，它们仍然属于古代中华大家庭中的一个个性格迥异的兄弟姊妹。礼与诗的结合延续千年，滋养着一代代国人的灵魂，润泽着社会秩序的和谐，恰如孔府菜结合孔子的诗礼人生，便有了色若玉、鲜而雅、酥且甜的“诗礼银杏”一菜。它是在文火煨煮中，渐成“敛肺气，定喘咳”浸润烟火人间的一道甜品，这与礼诗修身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稻、黍、粟、麦、菽是孔子时代人们的主要口粮，其中粟就是今天的小米，菽为豆的总称，二者是那时庶民的主食。试想生活如古代百姓，靠天吃饭的日子是怎样饥苦，如何在烹饪工具简陋的情况下，保证食物味道与能量的最大发挥，考验着前人的智慧和烹饪技术。粥，无疑是综合条件下古人饱腹的优选。在一代代孔子后人的不断改良下，穿越蒸腾千年的粥之香余，如今这一碗粥已至“柔腻如一”之境，并且有了特别的名字——糊粥，民间也叫其糊涂。有人说这与郑板桥吃糊粥有关，但我想或许这也是生活在那时的人想用食粥一事，来隐喻或调侃自己的蹉跎人生吧。《黄帝内经》中有“五谷为养”的观点，多粥食，是老年保健的重要方法，陆游《食粥》中亦有“食粥致神仙”之说，可见大诗人是有多么爱吃粥。联想近几年和父母居住一起后，每天食粥苦乐，纵使搬出著名医学家的劝解，也终不能改变二老这份刻在基因里的眷恋，玉米米查子粥、小米粥、大米粥、小米大米混合粥等等，若仍然不够绚烂，再加入泡好的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豆子……
如今想来，如果当真能“食粥致神仙”，且就不必改弦更张了，权当陪着食粥以尽孝吧。
那年，胡枚导演的《孔子》上映，其中一个镜头给我很深的记忆。那是孔子带弟子用餐的过程：众人净手后，依次就位，双膝及地，单手捧食，整个过程何其静雅。礼的传承就在这一箪食、一瓢饮之间被延续着。于国人而言，即便不是从小生活在礼仪之家，餐桌上如何就座、何时动筷、怎样放餐具等礼仪，还是或多或少懂得的。“不多食”“惟酒无量，不及乱”“食不语，寝不言”“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君子谋道，不谋食”“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这些出自《论语》食礼之言，在潜移默化中塑造了国人的品行。孔子认为饮食不仅仅是满足生理需求，更是一种道德实践。他人生的哲学不在于追求物质享受，而在于实践“仁”的道德，强调“食无求饱”，通过合理的饮食搭配和实践儒家道德，培养自己的品德?。
美味在美文中缭绕，岂止口腹之欲。作为曾经的三大官府菜之一的孔府菜，如今更少了些排场，多了些传承，典雅中带着朴素，孔府菜之食材如此、制作如此，食客亦应秉持素雅之心，品味其中深蕴的文化与历史。想到王国维的三重境界之喻。也许，凡所历史长河中留下的经典，无不经此三境，方得长存。这无疑为孔府菜内敛、庄重的个性，找到了饱含哲思的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