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开来
退休十年,过了“耳顺”年纪,迈入了“不逾矩”的门槛儿,潮起潮落,云卷云舒,都已属淡然之境。从前的社会角色早已没了契约精神的投射,静静地躺在历史的尘封之下,成为忘却的记忆。走在路上,偶尔有熟人照着当年的职业称呼喊你一声,你可能会有瞬间的茫然,缓过神来应答之后,又不免觉着滑稽。他喊你师傅,你早已不带徒弟,他喊你教授,你早已不教学生,他喊你×长,你也不再拥有权力和承担责任……他这样喊,是出于礼貌和尊重,你呢,或许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喊的,是我吗?
年轻之时,也曾见证过我的上一辈们的老去。伤感之余,总觉得那于我是很遥远的事,谁知倏忽之间自己竟也老了。无奈之下,不禁哑然一笑,自然法则里的通达之举,除了既来之则安之还能有什么呢?然而老与老,毕竟有所不同,想想几十年前我们的上一辈,就有了一种比较:他们的老去比起我们要辛苦,要沉重!比如,他们退休了,时兴的词儿是补差、零工、打更、摆摊儿……老了,还要为生计奔波。奔波而无门的,在树荫底下聚堆甩几把扑克,摔一盘象棋,就算是老有所乐了。我这说的是城里,农村呢,那时候的农村老来更难。如今我们老了,上一辈们时兴的那些词儿逐渐被旅游、聚会、健身、跳舞唱歌儿所替代,同时还有一些你在上一代那里找不到的代表新事物的新词儿,比如:老年大学、社区食堂、网络空间、家庭医生……这大抵只是随便的一比,上一辈人大我二十甚至三十岁的有许多至今健硕,若让他们来比较一下两代人在住房、医疗、社保、环境等方方面面的不同,细说起来怕是更能服人吧!
“人生七十古来稀”,这是句老话,搁现在说就不准确了,七十岁,已经比一座城市、一个地区乃至整个国家的平均寿命低了一截,何稀之有?天增岁月人增寿,如今的退休大军已成浩浩汤汤之势,茫茫人海,萍水相逢,活得洒脱,过得自在,大家“老张”“老李”“女士”“先生”的称呼着,既方便又随意,谁还在意自己的从前?而且我发现我们的晚辈如今称呼我们,比我们当年称呼自己的前辈似乎也多了一点儿新意。有好几次逛商场,甫近柜台,就有服务员笑吟吟地过来打招呼:“这位大哥,您需要点啥?”“大哥?!”错愕之下愣神在对方年轻的面庞上:“不说是隔辈人,做他(她)的伯伯我还是绰绰有余的,怎么就大哥了呢……”理解不了了吧,更夸张的还有,我健身的游泳馆,除了双休日,日场多数是和我一样有闲暇的退休老人,每次游完走出来,大门口二十左右岁的小门童都会替我们拉开大门,然后点着头连声说:“哥,您慢走,哥您慢走……”久之,有同伴替我解嘲:“叫声哥让你显得年轻,年轻好啊!”我知道,无论如何,这都是一种善意里的虚幻。张哥、王哥、李哥、赵哥,一声“哥”或许会是一个时代称谓的泛化,因为它迎合了老龄社会里的一种心理预期:七十不稀,如今过了七十,即便不是人人都在畅想和规划着自己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的人生,但是,越活越健康,越活越长久的期盼却是有了越来越充足的理由。倒退几十年,搁在我们的前辈身上就无论如何不能这样称呼,他们在自己饱经风霜的人生的旅途上,不是任谁都能跋涉到七十开外,古稀之幸,让他们的老之将至之感不溢于言表也埋在心头,他老了,你冒冒失失地喊他“哥”,少不了就得挨骂。今非昔比,人们的生命长度不同了,生活质量不同了,生活环境不同了,健康水平不同了,社会保障不同了,社会的进步和发展让老龄之人能够领略到一声“哥”里的喜感而听之任之。
我这样比较,并不是说什么都好了。我只是看到,十几亿人口,在老龄化程度日深的巨大压力之下,我们正在通过改革和发展,克服重重困难,去解决更多的问题,提供更多的条件,创造更多的福利,让老人们从点点滴滴,方方面面不断累积着“老有所养、老有所医、老有所为、老有所学、老有所教、老有所乐”的获得感。这,是一种时代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