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勇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屈原在楚辞名篇《九歌·山鬼》里写到一位仙气飘飘的女子,黎明时分,孤身一人伫立于云雾溶溶的山巅,身披薜荔,腰束女萝,驾乘赤豹,后随花猫,辛夷花和桂花簇拥在身边,吟唱歌谣召唤天亮。
从个人写作习惯上,阿占有猫为伴,亦是“吟唱歌谣召唤天亮”的人。她在访谈《怀旧是一种自我防御机制》里曾经提及常年早起的习惯。她说,“诸神在黑夜里留下了黑金,只有早起的人才能捡到。清早给予清冽之感,我很喜欢把天写亮的感觉。天亮后便出门锻炼四五十分钟,根据季节的适应性选择游泳或慢跑。运动的过程也是思考的过程,当天的任务基本就捋明白了。”
阿占的艺术创作已持续多年,小说、散文、绘画等门类融会贯通,在文坛崭露锋芒,代表作包括《后海》《制琴记》《墨池记》《人间流水》《来去兮》《满载的故事》等若干,入选了重要榜单与排行榜,被各大选刊转载,获奖无数,包括中国小说学会“2023年度中国好小说”、第十九届百花文学奖、第四届和第六届泰山文学奖等等。
众多的文艺创作,皆来自生活的厚积薄发。阿占专业学习是绘画,职业出身是记者,这些经历成为其写作的重要内在成因。众所周知,曾经从事新闻工作,并成为作家的人有相当数量。著名的,外国有笛福、杰克·伦敦、海明威、爱伦堡等,中国有萧乾、周立波、孙犁、魏巍等。许多记者同时又是作家。这种现象的出现不是偶然的。作家的最重要资质之一就是对社会生活的深刻、具体的了解和体验——曾经作为记者的阿占,接触了社会各阶层形形色色的人,积攒的人脉且不是世俗中的功名利禄、人情礼往,而是那些纷杂的“小民”,包括渔夫、制琴匠人、照相师傅、啤酒屋小老板、铁匠和石匠……这类因时代发展逐渐被边缘化的人物,经过阿占二十余年的淬火积淀,妙笔生花,仿佛老物件被荡去了陈年灰尘,透过包浆下的年代光泽,成为一篇篇一部部优秀的文学作品,是猛然,也是必然。
以阿占发表在2024年8月号《芒种》的小说头题《起大风》为例。“大风”在中国传统文化的语境里,一个是代表民风或自然现象,另一个代表文化艺术——《起大风》这篇小说所讲的故事聚焦在父子二人身上,父亲是技艺精湛的世家铁匠,儿子没有子承父业,偏爱上了民间戏剧和舞台艺术。这两种行当一时流行于传统的农村,可飞速发展的都市化进程,让它们频受冲击,濒临灭绝,是传承还是消失毁灭,是当今中国各种非物质文化遗产迎面遭遇的时代课题。幸运的是它们遇到了文学使命感极强的阿占,阿占不仅真实地记录了各种行当的现实窘境,还用艺术手法传承了行当对于文化中国的宝贵,更难能可贵的是阿占用春秋笔法,揭示了社会转型和文化传承之间尖锐的社会矛盾,自觉地将文化使命感和文学创作合二为一,这就是阿占的厉害之处。
在小说《起大风》中,阿占这样描摹铁匠父亲:“打造一件器具,大小不论,单说选料、切铁、取样、开板、烧火、锤打、成型、淬火,十来道工序,每步都有讲究。其中,淬火最关键,当铁件加热到一定温度,需用水、油或空气使其急速冷却,完成表面硬化。爷自有祖传诀窍。他知道,温度过高,刀刃遇硬会崩,反之则钝。淬火的水也只用村里老井的,其他的水,爷一概不用。”写铁匠的“不争气”的儿子,她则选择了白描:“麒麟的基因里有大风,有铁水,有火花儿,有乡间戏,加之他的模仿力极强,控场能力出色,三年后,真的成了台柱子。团长容他即兴,让这小子去疯,团长很满意自己的眼光和果决。麒麟也没让团长失望。声、光、电一炸,容不得思考,只凭借直觉和本能,麒麟制造了无数个当时当刻……”
这种纪实性极强的小说手法,在阿占的《复古照相馆》《后海》《丹青记》《墨池记》等许多作品里都能看到。笔者曾与阿占有过一番对话。我说阿占的作品可以分两部分,一种是写万里海疆的蓝,另一种是写非物质文化遗产。阿占认为我看得很准,她表示自己当前的文学创作主要有两大类题材,那就是海洋文化和中华传统文化。
我听后拍案,这哪里是两大类啊!这分明是两大文化工程。曾经以散文见长的阿占一旦突破小说边界,非但没有失去散文的灵性,反而丰满和成就了新的小说范式。她的小说几乎部部精品且无法复制,这种写作方式在我个人阅读视野里,国内文学界鲜有其人。
认识阿占许多年,见过两次面都是在东北,一次是在“中国枫叶之乡”辽宁本溪桓仁,另一次是在“东北五常大米”原产地黑龙江五常。东北的秋天秋高气爽,粮食归仓,意味着收获,当然是最好的季节。经常关注阿占的文学创作和走向,阿占少有女性作家的媚态和调性,心中或隐藏一位绝世武功的仙侠,山东大嫚儿表面的磊落大方,并不是秀外慧中的全部,看似云淡风轻,裙裾拂萍,衣袂飘舞,不用刀剑,实则文风中蕴含着种种“绝世武功”,一时无法谈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