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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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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诗的罅漏里》:每一篇都铺满了令人动容的真情

日期: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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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书斋       上一篇    下一篇

  □吴 玫

  王安忆为自己刚刚出版的《史诗的罅漏里》写了一篇“‘序’的序”,文中写道:“写序写跋,无论为人为己,或难或易,总是愉悦的,文字和人都是自己喜欢,唯一例外是替于东田写《东边日出西边雨》。”她的唯一例外,激发起我强烈的好奇心,读罢“‘序’的序”,等不及地翻到第74页,《东边日出西边雨》开始的地方。

  文章从一九九〇年代后期写起,那天,王安忆在上海淮海中路上一间名曰“一介书屋”的书店遇到于田儿(于东田笔名)的三篇小说,继而,话分两头,用段晓楣的一介书屋和于田儿或者于东田和她的小说这两条线索,汇聚成一篇往事饱满的短章。文章读完,一忧一喜。忧的是,几经周折别具一格的一介书屋到底还是关了张;喜的是,于田儿自制的放在一介书屋里让感兴趣的过客自由取阅的小说,经由王安忆的推荐发表了。之后,改名于东田的女作家,创作道路虽然曲曲折折,终是成就了写作事业,那么,她的小说集请对她有知遇之恩的王安忆写一篇序言,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吗?怎么就成了《史诗的罅漏里》一书中唯一的例外?不允许自己搁置好奇,就到处探问——原来,在序言成文前4个月,于东田坠楼去世。唯一例外即为此吧?难怪,文章的结尾句让人潸然。王安忆说,“现在,我想的是,你把光亮给了我,你自己用什么照耀黑暗呢?”于东田突然离世带给王安忆的情感冲击,就这么汹涌地传达给了读者。

  序或者跋,均为建立在原有文本上的表达,所以,称序或者跋是评论的一种,误差不会太大。为晓之以理而动的情,通常是板着一张脸的层层推进,王安忆所写的序和跋,却没按这个常理出牌,每一篇都铺满令人动容的真情。

  《史诗的罅漏里》共收序或者跋二十九篇,“分成两辑。一辑是替他人所作,二辑则是自序和自跋”。谦虚使然,论及自己作品时王安忆非常克制;倒是替他人所作的那些文章,读来令人信服,是因为那些人那些文本触动了她。

  紧接着“‘序’的序”,是《我看短篇小说——刘庆邦短篇小说选(心疼初恋)序》。对中国当代文学的旁观者而言,刘庆邦不是一个知晓率很高的名字,且他始于一九七〇年代至今的写作生涯中,不知道有多少写作者的名字,要比刘庆邦响亮得多,但王安忆却愿意于一九九五年自己正处于创作旺盛期的时候拨冗为刘庆邦的短篇小说集写序,是因为文章开头所示的那样:“谈刘庆邦应当从短篇小说谈起,因为我认为这是他的创作中最好的一种。我甚至很难想到,还有谁能够像他这样,持续地写这样多的好短篇。”但让王安忆开笔的绝不仅仅因为刘庆邦出色的短篇小说技巧,往下读我们就能读到,真正打动王安忆的,是刘庆邦特别温柔丰富的心灵世界。所以,谁或者谁的文字能让王安忆欢喜继而提笔成章?可见一斑。

  她为史铁生的长篇小说《务虚笔记》写的序言,已成名篇。相比刘庆邦,知道史铁生的圈外人恐怕要多得多,因为,史铁生的多篇作品进入了中学语文课本,比如《我与地坛》《合欢树》《我遥远的清平湾》等;也因为史铁生因病致残的过程令人唏嘘;更因为史铁生以病弱之躯不辍思考和创作的故事,让人感怀。那么,这些也是王安忆为《务虚笔记》撰写序言的理由?“……可我还是不明白,这究竟是一部什么样的小说。只有一点是明显的,那就是,这是一部纯粹虚构的东西。我说‘纯粹虚构’,意思不是说还有不是虚构的小说。小说当然是虚构的性质,但小说是依着现实的逻辑演绎故事。我在此说的‘纯粹虚构’,指的是,史铁生的这部小说摆脱了外部的现实模拟性,以虚构来虚构……徒手走在了虚构的刀刃上,它将走到哪里去呢?”当王安忆替《务虚笔记》作序时,徒手走在虚构刀刃上的史铁生,已成功走到了《务虚笔记》的终点。手捧老友的硕果,王安忆怎能不欣喜?《精诚石开——史铁生(务虚笔记)序》,满篇都是王安忆对史铁生思考能力和创作能力的感佩。

  也因此,忍不住再读一遍《寻找苏青——(结婚十年)序》。

  略读一些文学作品的读者都知道,苏青与史铁生是在文学的两极顾自行走的作家。假如说《史诗的罅漏里》所收均是王安忆在愉悦时写下的序或跋,那么,同时喜欢史铁生和苏青的作品,逻辑何在?“莴苣切成小滚刀块,那叶子是不能扔的,洗净切细,眼揉过再滗去苦汁,调点麻油,又是一道凉菜;那霉干菜里的肋条肉是走过油的,炼下的油正好煎一块老豆腐,两面黄的,再滴上几滴辣椒油;青鱼的头和尾炖成一锅粉皮汤,中间的肚当则留作明日晚上的主菜。苏青就是和你讨论这个的。这种生计不能说是精致,因它不是那么雅的,而是有些俗,是精打细算,为一块铜板也要和鱼贩子讨价还价。”如果序或跋也当得上是一种文学评论,王安忆以外,谁还会这么写作读后感?毋宁说王安忆喜欢《结婚十年》并为之写序,是因为苏青的作品照见了她的上海她的生活。

  为苏珊·崔弗斯的《北非丽影》中译本写的序言,结束在这样一个画面:年迈的崔弗斯坐着轮椅去看一个军事展览时,看到了一张年轻时奋不顾身爱过的柯尼克将军的照片,他从福特车的天窗站起来,隐约可见驾驶座上有个人,面目不太清楚。可崔弗斯坚定地告诉陪同在身边的老朋友:“不过,我知道那个人就是我”。

  不要说第二辑的自序和自跋了,第一辑里替他人所作的每一篇文章,刘庆邦、苏青、史铁生他们分头做了主角,而每一个主角的身边,隐约有着王安忆的影子。所以,《史诗的罅漏里》链接起了过去三十年里王安忆关于文学的思考轨迹,细细打量,我们还能窥到这位中国当代文学史上最重要作家的内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