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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沈阳日报

秋虫在呢哝

日期:0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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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万泉       上一篇    下一篇

  □朱秀坤

  立秋过后,凉风起,雨水落,天高云也淡,全不似暑天里的火暴脾气,燠热得令人生厌,改走凉爽怡人小清新路线了。也是啊,若将四季比作人生,秋天应当是中年,从容又稳重,成熟又圆融了。咬秋翌日,我就从窗下的草丛中听到了蟋蟀的轻唱,先还怯怯的,试了两声就大大方方唱了出来,知道秋已到,该上场了。

  此时,迈出家门,走进乡野,平畴农田、阡陌纵横间,铺天盖地竟全是蟋蟀在歌唱,“唧、唧、唧——”“唧、唧、唧——”清脆,明澈,如新轧的银锭一般明亮,既凉意沁人又曼妙动听,唱得人心里一漾一漾的全是碧野的芬芳,来自宇宙般的阵阵清凉,止不住就念起“西窗独暗坐,满耳新蛩声”的诗句,那是童年的美好回忆了。听着听着,心里的樊篱郁结便让一声声虫鸣洗涤得踪影俱无而平展舒泰,那种释然后的轻松与快慰真的让人受用。于是,信步于瓜架豆地,换景在荷塘菱池,轻轻走过棉花田芋头田芝麻田花生田,最快意的还是在清香袭人的无边稻田,清风一吹,绿海也似的秧棵间如游过一条活泼泼的青蛇,叶尖上的水珠纷纷下坠,你若盯住一滴两滴,便能瞧出阳光的七彩,越发衬得稻田的碧翠,简直能将人的心房染绿。人行在无边的稻田间,也就是只虫子吧,若会唱歌,那就是与蟋蟀一般的鸣虫了。但你的歌声再美,定要输给一波波此起彼伏的蟋蟀的,还有“铃……”清泠泠吟唱的金铃子,油葫芦的鸣叫更绝,那细弱的声线温文尔雅,真能让你想到一滴滴清油流出来,静静地在月光下熠熠闪亮。

  秋天里的鸣虫其实也多,白天最得意的还得是大肚皮的蝈蝈。顽皮的水根家屋檐下就挂了只蝈蝈笼子,他从扁豆架上捉来的,太阳一出,蝈蝈就大声鸣叫起来,喂它两朵南瓜花,唱得更欢,调子比帕瓦罗蒂还要高八度,全是对绿野庄稼的深情赞歌,唱得人眉开眼笑的。但太阳一落,对不起,蝈蝈就休息了。此时勤快的纺织娘可就接替蝈蝈,亮开了阔大的嗓门,像一个性子爽利的农妇,“嚓嚓嚓嚓、嚓嚓嚓嚓……”细细一听,像有台机器在那里轰响,是最原始的纺织机啊。不过,你若有心捉住一只,看看就会明白,它并不是口腔里发出声音,却是翅膀在剧烈振动,连同前后肢也在抖动,声音就随之发了出来,翅膀的振动是主奏,前后肢的抖动便是伴奏了,如此和谐悦耳的秋声啊,这倒让人想起了《诗经》中“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里的“莎鸡”,可不就是纺织娘吗?

  在凉爽怡人的秋夜,若能下点小雨,淅沥声里,自家床前,盖了薄被,听灯下草虫鸣,想雨中山果落,那种清与静,古与远,幽微与苍茫,闲适与禅意,真不是语言可以描述的,美美地欣赏吧。在一阵阵蛩声里,酣然睡去,连梦也会香上几分。而斜月帘栊的夜里,花树迷蒙之中,几只小小的萤火虫更添几许空灵与神秘,感觉安详的大地就是一架巨型的琴键,不甘寂寞的秋虫们或爬上青苔,或飞上草尖,或栖于荷叶,或歇在树根处,或钻进瓦砾中,或干脆藏在你家墙角,又从泛黄的线装书里起身——那都是大地的黑白琴键啊,一旦找到自己的位子,它们马上对着遥远的星月,即兴演奏,天地间全是各种高高低低、明明暗暗、或强或弱或疾或徐或悠扬或沉郁或轻松或苍凉的器乐与声乐,粗一听似乎是杂乱无章,细一听就听出了门道,听出了和谐,听出了清隽与美感,那是秋天里最盛大的民乐,从《诗经》一路走来的最美丽的华彩,真能让我们在优美的旋律中,抵达天堂。

  听,月朦胧,鸟朦胧,秋虫在呢哝……多美的天籁之音。

  然后,秋一天天深了。从白露到秋分,秋虫一声声将日子唱得更加凉气袭人。叶黄了,风劲了,雨冷了,露水一天重似一天。寒露一过,虫声渐渐细弱下去,让人听出了惜别之意忧伤之叹。在纺织娘的织机里,似能听到“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凉啦,道一声珍重,该添衣了。

  秋天也有蝉鸣。寒蝉,黑背脊似披了僧袍,专在午后黄昏轻啼,如隐逸红尘的出家人,故也叫法师蝉,它们一天天亦在加重天气的薄凉,那叫声里有寒光还是冰晶?有人则叫它“秋风娘”——这名字真耐人寻味。叫一声,秋风就刮一阵,果真是秋风的母亲啊,有一天听不到“秋风娘”的鸣叫,季节已到了尾声。

  只是,秋天里无论哪种鸣虫,无论声音大小强弱,它们一律是雄性的,同样生活在天地自然间,雌性却只能默默,又默默。它们内心里应该有歌声与呼喊的吧?我们听不到啊。还有蜻蜓、流萤、豆娘、蚱蜢、螳螂,种种不知名的无声的秋虫,过了秋天,到了霜降,西北风中,它们都将销声匿迹,万籁俱寂,如蝉声渗石,追随秋天而去……露水的世啊,虽然是露水的世,虽然如此——小林一茶的俳句吧。多让人伤感,明年,还能听到的秋声,可就不是今年的了,今年还能见到的某些人,明年也许就见不上了,露水的世啊。

  月朦胧,鸟朦胧,秋虫在呢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