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国卿
关于曹雪芹祖籍在沈阳的问题，本来民国初年之前是没有什么争议的。1921年，新红学的奠基者胡适《红楼梦考证》发表，之后又陆续撰写了《跋红楼梦考证》《考证红楼梦的新材料》《重印乾隆壬子本红楼梦序》《跋乾隆庚辰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钞本》等文章，对曹雪芹的家世进行了相当深入的考证与研究。胡适的研究几乎涉及曹雪芹家世的各个方面，虽然他没有单独提出曹雪芹籍贯或祖籍问题，但他在《红楼梦考证》一文的第二部分中摘录了《八旗满洲氏族通谱》中的一条资料：“曹锡远，正白旗包衣人。世居沈阳地方，来归年月无考。其子曹振彦，原任浙江盐法道。”这里实际上已把曹雪芹祖籍问题十分清楚地摆出来了，这就是“世居沈阳地方”。在胡适看来，曹雪芹的籍贯或祖籍有切实可靠的史料记载，不存在什么问题，所以他也未就曹雪芹祖籍问题多讲什么话。
10年后的1931年，有人对曹雪芹祖籍问题提出了不同看法，这就是李玄伯在《故宫周刊》第84、85两期刊发的《曹雪芹家世新考》一文，认为曹雪芹祖籍在丰润。李氏之说在当时并没有产生什么反响，直到16年后的1947年12月4日北平的《新民报》“北海”版刊登了守常的《曹雪芹籍贯》一文，丰润说才被重新提出。同年12月23日，青岛《民言晚报》又将《曹雪芹籍贯》一文刊出，署名“萍踪”。但这次却有人对丰润说提出了不同意见，反驳者是胡适。胡适于1948年2月14日在上海《申报》“文史”第十期上以“适之”署名发表了《曹雪芹家的籍贯》一文，对《民言晚报》的文章作了公开答复。胡适在文章中说：“清初入关时，辽东汉人之归附者多隶汉军旗籍。《红楼梦》作者曹雪芹即其一也。《皇朝通志》及《八旗氏族通谱》皆谓其世居沈阳，而不知曹氏本籍河北之丰润县。”按说关于曹雪芹祖籍“世居沈阳”之说至此就应画上句号，但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曹雪芹祖籍的争论又开始出现，并呈白热化趋势，诸如丰润说、铁岭说、辽阳说，等等，论文、专著层出不穷，而“世居沈阳”倒被冷落甚至搁置了。
2006年之前，在红学界为曹雪芹祖籍问题争论不休的几十年间，关于曹家“世居沈阳”的文章和报道只有寥寥数篇，如1979年第2期《红楼梦学刊》上的曹汛《曹雪芹远祖世居沈阳新证》，1980年3月23日《沈阳日报》刊发的《省市考古部门最近发现，红楼梦作者曹雪芹家族曾居住沈阳》，1984年3月15日《沈阳日报》的《沈阳长安寺与曹雪芹家事》等。直到2006年12月开始的《沈阳日报》“曹雪芹祖籍在沈阳”的大讨论，曹雪芹祖籍在沈阳的问题才由学界开始集中讨论，此时距胡适1921年认定曹雪芹祖上“世居沈阳”已85年。2006年12月开始的《沈阳日报》“曹雪芹祖籍在沈阳”的大讨论缘于我当年秋天与周汝昌先生的一次聊天。那次在北京我去看望周先生，在他的书房里闲聊。聊到曹雪芹祖籍事宜，周先生说，随着史料的发现和研究的深入，以前的一些想法也在不断地修改，比如曹雪芹祖籍问题，近几年争论很多，但实事求是说，曹雪芹祖籍应该在沈阳。周先生的话引起我这个媒体人的敏感，因我当时正在《沈阳日报》做专副刊中心主任。回沈后我即派记者李海峰赴京具体采访，12月14日在《沈阳日报》刊出了《周汝昌说：曹雪芹是沈阳人》一文。此文刊出后竟在红学界引起“曹雪芹祖籍在沈阳”的一场大讨论，《沈阳日报》在两个月内共刊出19篇相关文章。这些文章论据充分，论述明晰，讨论的结果是渐渐明晰，曹雪芹祖籍“沈阳说”最有说服力，大量资料和证据显示：沈阳说已是不可置疑的。其中《曹雪芹沈阳祖籍毋庸置疑》《曹雪芹远祖“世居沈阳”二百余年》《70年前金毓黻考定曹雪芹祖籍在沈阳》《乾隆钦定曹雪芹沈阳原籍》《从狭义祖籍论曹雪芹是沈阳人》等文章，对“曹雪芹祖籍沈阳说”颇具说服力，在红学界和文化界产生很大的影响。这场讨论在文化界影响很大，有媒体将此事与刘心武在央视讲“秦学”和“红楼梦秀”并称为2006年红学三大事件。
经过这场大讨论，再综合历史典籍和现当代许多专家学者的论证，“曹雪芹祖籍在沈阳”是一个清晰的事实，在此，我们可作一简单的梳理。
在历史典籍中《清史稿·文苑传》《八旗满洲氏族通谱》《辽东曹氏宗谱叙言》《八旗艺文编目》《国朝诗别裁集》等多种典籍的记载，曹雪芹的先祖原是宋朝开国大将曹彬的后裔，明朝初年随军到了辽东，从此“世居沈阳”200余年。而且曹家数代人“世袭”沈阳中卫指挥之职，是明朝辽阳都司管辖下的沈阳中卫的军政长官。明朝在内地实行郡县制，设州设县；在边境地区实行卫所制，设卫设所。沈阳中卫是辽东二十五卫之一，从明洪武二十年（1387）曹雪芹的入辽始祖曹俊“调沈阳中卫”，到后金天命六年（1621）“末代中卫指挥”曹雪芹的五世祖曹锡远沦落为后金八旗军的战俘，前后历时234年之久。曹家在辽宁人口繁衍千余，渐成巨族，主支一直生活在军城沈阳卫，还与同为沈阳大家族的甘家有着姻亲关系。因此清《皇朝通志》卷七十四《氏族略·满洲旗分内尼堪姓》说曹家“世居沈阳”。200多年间，曹家袭职任职沈阳中卫指挥，有文献可考、有名字可查的就有10代12人：入辽始祖曹俊；长房的曹升、曹爵、曹珮、曹懋勋、曹辅、曹铭；三房的曹效冉、曹养勇、曹权中、曹振先；四房的曹锡远等。其中曹辅、曹铭的名字还出现在明成化二十三年（1487）重修沈阳长安寺的《重修沈阳长安禅寺碑》上，此碑现存沈阳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曹辅的名字在碑阳第11行，曹铭的名字在碑阴第9行。两人当时的职务都是“沈阳中卫指挥”。这件《重修沈阳长安禅寺碑》也是曹雪芹祖上“世居沈阳”的重要佐证。
2012年，在拆迁榆林堡地区平整场地时，考古部门抢救性地发掘了明代曹辅墓。墓地位于榆林堡北岗向阳坡地，由青砖砌筑的墓室与祭台两部分组成，墓室在北，祭台在南。墓室平面接近长方形，随葬品有锡盘和酱釉瓷碗等器物。祭台平面呈八角形，中部放置酱釉瓷罐和石质墓志。墓志为长方形青灰色石灰岩，志盖与志铭相扣合，外侧用两道铁箍缠绕固定。志盖篆书阴刻“赠怀远将军曹公墓志”。志铭为楷书阴刻，由明代沈阳乐郊乡贡进士郭宾撰文书写，共828字。墓志内容记述了墓主人曹辅始祖、高祖、曾祖、父亲等几代人事略，曹辅生平事迹，曹辅子女情况以及其子曹铭的相关事迹。从墓志中得知，曹辅于成化二十一年（1485）去世。沈阳城郊曹辅墓的发现及完整墓志的出土，进一步佐证了曹雪芹远祖“世居沈阳”的历史。
“世居沈阳”的曹家在200多年间，族人从“沈阳曹”分散到辽东各地，逐渐形成了“金州曹”“海州曹”“盖州曹”“辽阳曹”“广宁曹”“宁远曹”等分支，他们合起来又可称为“辽东曹”或“辽宁曹”。而曹雪芹直系世祖则始终在沈阳生活，据《五庆堂重修辽东曹氏宗谱》记载：“曹俊……世袭指挥使，封怀远将军，守御金州，后调沈阳，即入辽之始祖。生五子，长升，次仁，三礼，四智，五信。”而曹雪芹的五世祖曹锡远则是曹俊四子曹智的后人，属“辽东四房”，是曹俊的九世孙。曹锡远世袭沈阳中卫指挥使，生子曹振彦，曹振彦于万历四十八年（1620）前后生子曹玺，即曹雪芹的曾祖父。清康熙二十三年（1684）未刊稿本《江宁府志》卷十七《曹玺传》、康熙六十年（1721）唐开陶等纂修《上元县志》卷十六《曹玺传》中都记载着曹锡远的事迹：“曹玺……王父（即祖父）宝宦沈阳，遂家焉。”这说明曹雪芹的五世祖曹锡远为官沈阳，安家于此。
到了后金天命六年（1621）三月，努尔哈赤的八旗劲旅一举攻破沈阳城，效忠明廷200余年的辽东曹氏遭遇惊天巨变，曹雪芹的五世祖曹锡远战败被俘，沦为“末代中卫指挥”。和他一起被俘的，还有他的儿子即曹雪芹的六世祖曹振彦、孙子即曹雪芹的曾祖曹玺，那一年曹玺大约才3岁。祖孙三代一同沦落为正白旗旗主皇太极府上的“包衣阿哈”（家庭奴隶）。
成为皇太极府上“包衣阿哈”之初，曹家曾“播迁”辽阳四年。到了天命十年（1625），努尔哈赤决定再次迁都，曹振彦跟随皇太极重返沈阳。第二年（1626）努尔哈赤驾崩，皇太极登极，他亲掌两黄旗，令阿济格掌镶白旗，多铎掌正白旗，多尔衮掌十五牛录，隶镶白旗。在牛录与旗主的变动中，曹振彦开始由正白旗转隶镶白旗多尔衮属下。据《清太宗实录》卷十八记载：“天聪八年（1634）甲戌，墨尔根戴青贝勒多尔衮属下旗鼓牛录章京曹振彦，因有功，加半个前程。”曹振彦能武能文，受到主子多尔衮的赏识，将他选入正白旗汉军，提拔为旗鼓牛录章京，也就是由汉人家奴编立的兵民合一基层组织的军政长官，率领亲兵保护多尔衮行军征战。沈阳曹家以曹振彦任牛录章京为标志，开始步入后金和清初上层社会圈子，由汉人转变为“旗下”。
顺治元年（1644），清朝定都北京，曹家也“从龙入关”。此后，曹振彦考中贡士，历任山西吉州知州、大同府知府、两浙盐运使，成为三品文官。顺治八年（1651），摄政王多尔衮死后被认定犯了大罪，顺治将多尔衮的正白旗收归自己掌管，曹家也由王府包衣转为内务府包衣，成为皇帝的家奴。这时曹雪芹的曾祖父曹玺也由王府护卫升任内廷二等侍卫。顺治十一年（1654），玄烨即后来的康熙皇帝出生。按清朝的制度，凡皇子、皇女出生后，一律在内务府三旗即镶黄、正黄、正白三旗包衣妇人当中挑选奶妈和保姆。曹玺的妻子，即曹雪芹的曾祖母孙氏，选中为康熙的保姆。从此，曹家与皇帝的关系日益密切。曹雪芹的祖父曹寅做过玄烨的伴读和御前侍卫，后任江宁织造，兼任两淮巡盐监察御史，极受玄烨宠信。康熙六下江南，其中四次由曹寅负责接驾，并住在曹家。曹寅病故，其子曹颙、曹頫先后继任江宁织造。
因为与皇家的关系，曹雪芹的曾祖曹玺、祖父曹寅、父辈曹颙、曹頫祖孙三代四人任江南织造达58年，盛极一时。幼时的曹雪芹就是在这“秦淮风月”之地的锦衣玉食中长大的。雍正初年，曹家开始遭受一系列打击，家产抄没，曹頫下狱治罪。曹雪芹随着全家迁回北京居住。曹家从此一蹶不振，日渐衰微。经历了生活中的重大转折，曹雪芹深感世态炎凉，对周围社会有了更清醒、更深刻的认识。于是才以坚韧不拔的毅力，创作出了内容丰富，思想深刻，艺术精湛的文学巨著《红楼梦》。
根据这一过程可知，曹雪芹祖籍在沈阳有据可查，史料确凿，无可争议。这一史实早在民国时期，“中夏言东北故实者莫之或先”的著名学者金毓黻就于《辽海丛书》和《奉天通志》中落实清楚。他在《辽海丛书总目提要》中说：“《楝亭书目》四卷，清曹寅撰，传钞本。寅，字幼清，一字子清，号楝亭。沈阳人，自署则曰：‘千山曹寅。’又籍于辽阳矣。”在《奉天通志》里则把曹振彦、曹玺归入《人物志》“乡宦”门。在《奉天通志》里曹雪芹与《红楼梦》列有专条。《人物志》“艺术”门记曹雪芹小传：“曹霑，号雪芹，宜从孙，工诗画，著有《红楼梦》说部，称古今平志第一。”由此可见，曹雪芹祖籍沈阳已是历史定论之事实。
康熙二十一年（1682），曹雪芹祖父曹寅扈从康熙东巡盛京。这是曹家自顺治元年（1644）“从龙入关”后，离开故土近40年后重返故乡的第一人。近300年间，沈阳乃至东北大地上有着曹家及其亲属的奋斗史，还有几代人都经历过的明清王朝更替之际杀伐动乱和悲欣交集。此时回到故乡，曹寅的内心深处无时不萦绕着故土之思和乡情波澜。在他《楝亭诗钞》别集卷二中，有写于此时的《过甘园诗》：“依然薜荔旧墙阴，再拜河阳松柏林。一二年间春更好，八千里外恨难沈。（原注：总制公死难滇南）崚嶒石笋穿窗见，狼藉风花绕地寻。已是杜鹃啼不尽，忍教司马重沾襟。（原注：谓鸿舒表兄）”。曹寅扈从康熙东巡盛京写于沈阳的诗只有这一首，写他在沈阳期间专访甘氏家族故园的情形。诗中所述居于“河阳”（沈阳浑河北岸）“甘园”的沈阳甘氏家族是明清两代有名的世家，诗注中的“总制公”即清初任云贵总督的甘文焜。康熙十二年（1673）因吴三桂叛乱，甘文焜力战叛军，自刭于贵州镇远，如今镇远县城舞阳河边还立有其高大的汉白玉雕像。顺治元年以前，有着姻亲关系的曹家和甘家都居住在沈阳。据《五庆堂重修曹氏宗谱》记载：“三房十世，沈阳指挥使曹权中之女，适甘公体垣室。”《沈阳甘氏宗谱》也记载：“六世，体垣……配曹氏，沈阳指挥使曹公全忠女。”这里所说的“沈阳指挥使曹权中（全忠）之女”是曹寅的堂姑，嫁给了甘文焜的堂兄甘体垣，所以诗注中曹寅称甘文焜的三子甘国基（字鸿舒）为表兄。世事沧桑，在重回沈阳的曹寅笔下，故土之思已是邈远的过去，眼前所见唯有石笋穿窗，风花绕地。祖辈们的沈阳犹如西风黍离，复杂的情感只有寄寓那沈水岸边的杜鹃声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