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谵小语
众所周知，远古先民常常以现实中的动物、植物或自然现象作为族群的图腾信仰，对其进行神化和崇拜。可是有一种神兽，并不是现实中的某种动物，最终却成为中华全体部族的共同信仰，至今都是所有中华儿女心中的图腾，那就是——龙。在中华大地上，龙的信仰古已有之。那么，龙到底是怎么来的？最早的龙究竟在哪？沈阳博物馆的“文明之光——红山·良渚与中华文明”主题展上，展出了红山文化玉猪龙，探究玉猪龙背后的故事，或许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中华龙文化的源流。
玉龙出红山
1984年8月初，辽宁省考古工作者在牛河梁遗址第二地点的1号冢4号墓，发掘出两件精美玉器。这两枚玉器形态肥硕可爱，是典型的猪头蛇身，被称为“玉猪龙”。由于它形似玉珏，后来被正式命名为“玉珏形龙”。
其实，早在玉猪龙出土以前，红山文化三星塔拉村就发现了一件玉龙。
三星塔拉村位于内蒙古自治区赤峰市的翁牛特旗，赤峰市与朝阳市接壤，同属红山文化分布区域。1971年，十六七岁的该村村民张凤祥在和大人们一起栽树时，刨出了一枚“铁钩子”，当时无人认识这件宝物。张凤祥跟父亲张金贵觉得这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便把它带到了翁牛特旗文化馆。文化馆的工作人员认为这确实是一件文物，便收藏了这枚“铁钩子”，并奖励他30块钱。然后这件国宝便在文化馆的库房里躺了整整15年。
牛河梁出土红山玉器的消息传到了翁牛特旗，文化馆负责人贾鸿恩带着“铁钩子”去了北京。著名考古学家苏秉琦先生和相关专家鉴定后一致认为：这是五千多年前红山文化时期的玉龙，是当时中国发现的最早的龙形玉器。这件红山玉龙，学名“碧玉C形龙”，现收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
红山碧玉C形龙当时被称为“中华第一龙”，目前也是已知红山文化玉龙中体型最大的一件，高26厘米，重1000克。无论是珏形龙还是C形龙，都打有圆孔，可能用来穿绳。而这么大的玉龙不太可能是戴在身上的，应属于礼器，当然也不排除巫师在重大的祭祀仪式上临时佩戴。所以红山玉龙代表一种图腾，用于祭祀，先民认为通过它能与上天、祖先以及神灵沟通。
龙图腾，从辽河到黄河
在玉猪龙被发掘前一年，考古人员曾在内蒙古赵宝沟遗址采集到距今约7000年的陶片，经修复确定是一件神兽纹灰陶尊，陶尊上绘有猪首蛇身的龙图案，可能是红山文化玉猪龙的原型。赵宝沟文化遗址位于内蒙古自治区赤峰市敖汉旗，与红山文化同属西辽河文明范畴，且对红山文化发展产生过重大影响。
随着考古的不断深入，更多的玉猪龙即玉珏形龙被发现。此次“红山·良渚”特展中展出的是朝阳市龙城区半拉山墓地出土的玉猪龙。同时，在玉珏形龙、碧玉C形龙被发现、认定之后，龙的形象又不断被发现、刷新。迄今为止，我们所发现的最早的中华文明龙形象，是查海石堆龙。1994年，在辽宁西部阜新查海遗址，发现了长达19.7米的石堆塑龙，是用红褐色砾岩摆成的。考古认定，这条石堆龙的摆塑距今约8000年，是目前所知中国最早、最大的龙形象。此外，2003年在内蒙古赤峰敖汉旗兴隆洼文化中期大型聚落遗址中，发现了猪首龙形象，距今约8000—7500年。
综上所述，这些最早阶段的龙形象都出自西辽河流域。由辽西南下，已经发现的龙形象，按照距今时间排序如下：
1987年，在仰韶文化河南濮阳西水坡遗址，发现蚌塑龙，距今约6500年。
1998年，在安徽含山凌家滩遗址，出土环形玉龙和龙首玉璜，距今约5300年。
1993年，在常熟的罗墩遗址出土双龙连体环形玉佩，距今约5000年，被称为“良渚第一龙”。
1988年，在湖北天门的石家河文化遗址出土珏形玉龙，距今4300-4000年，被誉为“湖北第一龙”。
1980年，在龙山时代山西襄汾陶寺遗址的陶盘中，发现了彩绘蟠龙，距今4000多年。
2002年，在河南偃师二里头遗址，出土了绿松石龙形器，距今至少3700年。
这里需要强调的是，距今5300-4300年的良渚文化也积极参与了中华龙图腾的形成。除了前文提到的“良渚第一龙”之外，在其文化所属区域内发现了一系列玉龙形象，如瑶山遗址出土的龙首玉镯和龙首玉璜，官井头遗址出土的龙首玉珠，以及此次“红山·良渚”特展中展出的反山遗址出土龙首纹玉镯、北村遗址出土玉龙首等。
另外，耐人寻味的是，2004年在陕西韩城梁带村发现的芮国遗址西周晚期至春秋早期的大墓中，出土了一件距今五千多年的红山文化玉猪龙。这说明，几千年前，红山文化就从今天的东北西辽河传播到了黄河流域的陕西一带。在华夏文明圈里面，各地、各族群在文明早期就发生了交流和互动。
纵览这些已经发现的中华早期龙形象，在西辽河流域所发现的“龙”，年代最早、数量最多、形制最统一，可以看出龙的形象演化过程；同时，中华文明龙图腾，从西辽河流域扩散、南下直达黄河流域乃至全中国，最终成为中华民族共同的图腾。因此考古学界提出“龙出辽河源”的说法。
龙的形成与演化
那么，龙的形象是如何一步步形成、演化并定型的呢？它为什么能够成为中华民族共同的图腾？
在远古时代，猪是最早被人类驯化为家畜的野兽，凶猛的野猪被先民视为神物；而在那个丛林密布的史前环境里，蛇来无影去无踪，神秘莫测，有的能分泌毒液，还能吞食比自己大的动物，人们对它既恐惧又崇拜。于是，猪和蛇的形象慢慢被合二为一，共同构成早期图腾。上古三皇之首，被称为是中华民族的人文始祖的伏羲，在神话中就是人首蛇身，是龙的化身。据《列子·黄帝》，伏羲的母亲华胥因踩了雷神的脚印而怀孕，生下了两个孩子，一个是伏羲，另一个是女娲，女娲当然也是人首蛇身。伏羲和女娲就成了我们共同的祖先，中华儿女自然就是龙的传人了。
既然龙是从天而降的神物，人们就希望把自己认知中诸多动物的特征与灵性集于其一身。
上古时期，龙的形态还比较质朴，后来随着时间推移，龙的内涵越来越丰富和多元化，形象也渐趋复杂。宋朝时，龙的形象基本定型，包括了鹿的角、牛的耳、羊的须、鹰的爪、鱼的鳞，等等，和今天人们印象里的龙基本差不多了，而且它的整体形象更具有艺术性。
龙图腾的形成，还和天文星象有关。二十八星宿中的东方苍龙七宿，可能是古人塑造龙形的灵感来源之一。在甲骨文和金文中，“龙”字的写法和苍龙七宿的排列阵形确实比较吻合，而前面提到的西水坡遗址，就直接模拟了时人所见天象。
农历二月初二，被民间称为“龙抬头”的日子，就是因为每年的这个时候，苍龙七宿中的龙角星从东方地平线上升起，崭露头角。《易经》则将之称为“见龙在田”，从这一天起，阳气上升，春已至，有利于大德之人要出来治事了。许多地区今天还保留着二月二舞龙、社戏、庙会等民俗，企望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多元一体方为龙
在神话传说中，龙生九子的传说由来已久，但九子究竟是哪几种动物并无统一说法，九其实表示极多和至高无上。到明朝时，一些文人开始探讨这件事，如陆容的《菽园杂记》、李东阳的《怀麓堂集》、杨慎的《升庵集》、李诩的《戒庵老人漫笔》等，都有相关论述。比如说龙和牛生下了囚牛，和鸟生下嘲风，和鱼生下螭吻，和狮子生下了狻猊，此外还有睚眦、蒲牢、赑屃、狴犴、负屃等。
无论是龙自身形象形成的兼容并包过程，还是其后代生发于交流融合的鲜明特性，无不告诉我们，中华龙图腾的最大、最突出特点就是：集众长于一身，融多元为一体。龙并不存在于现实之中，却无不来自于现实之中。龙，也只有龙，能够以如此的形象和内涵最终成为中华民族公认的图腾。
尽管根据国家“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的最新研究成果，西辽河文明与黄河文明、长江文明共同构成中华文明的三大源头，但许多人仍然不解以中原文化为主流的中华文明之图腾为何源起于华夏边缘地带的东北辽河流域。实际上，中国不仅今天是统一的多民族国家，中华文明从最初就是一种融合文明，经历了从满天星斗到多元一体的复合式演化过程。从东北的白山黑水，到西北的戈壁大漠，从蒙古大草原到彩云之南，从广袤内陆到东南沿海，在一系列考古成果中都能发现中原地区与边疆地区、中心地带与华夏边缘的文化交流与融合的证明。
考古研究表明，红山文化属于中华古文化的“直根系”。从红山文化本身定位和源起西辽河的龙图腾这样的双重维度上看来，中华巨龙就是从这里起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