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洪
面对读者，创作者与编辑人处理相互关系的一般原则，不外乎满足其需要以适应，在尊重基础上吸引、征服读者，并进而提高和成就读者的能力与境界。热爱读者、热爱大众，邹韬奋先生从接手《生活》周刊，到创办《大众生活》，主持生活书店，其出发点与宗旨，作为“生活精神”最重要的基础，离不开对读者尽心竭智服务这一核心。必须是反映大众实际生活，必须是大众文化最灵敏的触角，必须是“五万万中国人”一天不可缺少的精神食粮，如此抱负与襟怀，如此方向与指针，成就了他作为“出版事业的模范”（周恩来语）。
1926年主编《生活》周刊，韬奋即立志“暗示人生修养，唤起服务精神，力谋社会改造”，积极联系读者，聚焦服务业务。他率先身体力行，并将忠诚地为读者服务传导到周围，作为每位员工的具体要求。正确而深刻地认识服务的意义，存心不怕麻烦，全方位、全天候，认真、负责对待担任的每件事，切实、细密训练自己的意志，满贮关爱来赢得读者的满意。生活书店响亮口号“好书皆备，备书皆好”背后，为满足读者需要而处心积虑，快速补充新货，代办其他书刊，扩充外版品种，邮购、电话购书、流动供应、全部开架销售，店员跟在读者后面整理书架，接近读者，帮助读者，与读者交朋友，以此减少“脏、乱、丢”造成的损失。
善于与读者交朋友，如何掌握这个看家本领？以邮购为例，作为生活书店重要业务之一，几年里海内外邮购读者达到五万户以上，1937年上半年，已拥有邮购客户六万多户，邮购读者在书店存款余额近十万元。书店接到国内外读者邮购信函，处理章程有十二条之多，编辑回信的规定非常详细，面对禁售而买不到的情况，不只是答复售完或绝版，另外还附带介绍相关图书。崇高的爱心，高超的能力，解决了通病，成就了品牌。
大众的日报，民众的喉舌，以最大多数老百姓为背景，说大众的话，为大众说话。以见地和学识与读者倾心笔谈，讨论大大小小的问题，成为工作的最常态。通读邹韬奋著述，我们发现其中附言、编者按语、译余闲谈、短简及答复具体人的只言片语非常之多。当然，信箱专栏中的汇集更是洋洋大观，包罗万象。主持《生活》周刊时设立了“读者信箱”专栏，他每天都要读信、回信。两位助手负责通联工作，登记、拆阅、处理答复来信，韬奋审核修改，再分发给三四个人抄写。收信复信数量多得不计其数，办刊十几年，他亲笔回复就有四万多封。曾任韬奋纪念馆馆长的雷群明做过微观统计：以《抗战》三日刊为例，除了日常工作，每三天他要撰写一篇文章，简复七八篇到十几篇读者来信。感于读者的信任，尽其所知，倾其所有解答，还代为奔走于专家之门征求意见，虚心请教，给予顾问们一定报酬，尽最大努力来准确答复读者提问，如法律方面的沈钧儒、张友渔，经济学者王志莘、潘序伦，医学家俞凤宾、曾耀仲，戏剧家洪深，等等。夏衍回忆韬奋与其谈及《生活》杂志的诀窍，第一是抓社论，更重要的是写“答读者问”。社论可以请志同道合者来写，而通讯和答问则非自己执笔不可。
胡愈之曾任生活书店编审委员会主席，在韬奋流亡时替他撰写每期的“小言论”，被韬奋誉之为本店最有功勋的一位同事，号称生活书店总设计师。他在《韬奋之死》《韬奋和他的事业》几篇文章中回顾韬奋一步一步提高，一步一步改造，长期、不断的学习和提高历程。他从不容忍一个任何微小的错误，也从不忽略一个任何细小的改进。立场赋予力量，责任决定态度，全身心的投入，尽心力而每日努力求进，心心相印方能与读者神交，为他们呈上好读物。
1941年韬奋在香港复刊新版《大众生活》，23岁的胡绳成为最年轻一位编委。此前两三年间，他在生活书店先后编辑、主编《全民抗战》《读书月报》等。1945年，生活书店在上海复业，一直到1948年10月生活、读书、新知三家书店由局部联合到全面合并，胡绳始终任生活书店总编辑。韬奋去世40年，胡绳撰文介绍其由战斗的爱国主义者、民主主义者发展为共产主义者的经历，绝不故步自封。韬奋从不自矜，时常反省自身缺点，自信最要紧的是常常保持力求进步的心愿，能其所为、为其所能逐渐合并，开门办书刊，集思能广益，对个人和社会都成为莫大幸事，并与最可靠最亲爱的读者“好朋友”共同追求真理，带动周围人和大家一同健康成长，一起勇往直前。
1937年考入上海生活书店的许觉民，跟随韬奋、胡愈之等前辈卖书、评书、护书、编书，也协助处理读者来信。有一次，一封信中提出一个问题，抗战胜利后，中国会成为什么样的中国？手持此信去求教韬奋，半个多世纪后，洁泯（许觉民的笔名）仍记得先生的回答：“将来的中国要成为一个人人有书读，人人有饭吃，人人都有民主权利的社会。”1946年，陈原、许觉民等人在生活书店编辑《读书与出版》，深受韬奋“一切为了读者”观念影响，团结广大读者，在杂志周围形成了富有情感的联系网，答复来信直到深夜，感到成百上千的群众，聚集在我们身边一起编杂志，体会着与人交流的快乐和编辑工作的价值，“这真是一个编辑所能得到的最大的幸福”。
出版从不应该回避问题和错误，从先哲身上学习继承什么，如何纠偏惩弊，治病救人？2004年，中国编辑学会刘杲会长撰文，“环顾当今出版界的进展和不足，特别怀念韬奋的谆谆教诲，主要是两条：竭诚为读者服务和决不赚不义之财。”编读之间的尊重与期待，召唤和提高，抑或迎合诱惑，甚至是图财害命，悲乎喜乎，现代出版史诸多案例足资警戒借鉴。
后来者仰望楷模，入门既正，正源为本，克绍箕裘：关心读者，热爱读者，服务读者，韬奋的读者中心观，是一座永远取之不竭的文化宝库，是其伟大事业和不朽精神的突出亮点。韬奋生前最后一部未完成的著作《患难余生记》中留言：“必须在实践上帮助读者解决种种困难，凡是在自己力量内所能勉力办到的事情，必须尽忠竭诚为读者办到。”大公无私，诚恳坦白，共同努力，韬奋常提及上述三个主题词。真正的读者的朋友，读者的伙伴，民众的声望与口碑，创造创新主要来自对读者的高度责任感，编辑幸福源泉亦在其中，“能在胸中存读众，孜孜矻矻味弥甘”，叶圣陶先生晚年寄语同样印证了堂奥所在。读者为中心，面向读者，适应读者，引导读者，由群众观点到人民方向，尽忠竭诚，为满足他们日益增长的精神文化需求而服务，永远是新闻出版的主题和归宿，始终是文字从业者的立身之本和成才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