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谵小语
距今约6500—5000年前,在我国东北地区西辽河流域,红山人正在创造他们的文化。红山文化在中华五千年文明进程中具有独特而重要的地位。与查海文化相比,红山文化时期聚落规模有了明显增加,同时在等级和功能上有了分化。
位于辽宁省朝阳市下辖的凌源市及建平县境内的红山文化牛河梁遗址,既有居住生活区域,又有专门用于祭祀和埋葬的大型礼仪中心。在牛河梁遗址主梁顶部,是一间坐北朝南的女神庙,向南与猪首山遥遥相对。女神庙是红山文化最重要的考古发现,是迄今所知中国最早的庙宇建筑遗址。女神庙部分出土文物,如建筑构件、筒形器、陶塑头像等,目前正陈列于沈阳博物馆的“文明之光——红山·良渚与中华文明”主题展上。
女神像的红色笑脸
1983年11月2日,清晨。孙守道、郭大顺带领牛河梁遗址考古发掘队,在早前发现的神庙遗址继续开展工作。
突然,一名考古队员在散落着陶制人体残件的土坑中,发现了一件疑似头像的器物。现场霎时安静了,大家都围拢过来,屏住呼吸,见证着历史性的一幕。考古队员小心翼翼地刷去头像上的泥土,轻轻将已经碎落的鼻子部位的陶片接合到原位,完整的人面像便清晰地显露出来,比例和谐的五官,宽阔的额头,玉石镶嵌的眼睛,贴着蚌片的嘴唇,神采奕奕的红色脸庞,微笑欲语的表情……在场的人忍不住惊呼:“红山女神!”
没错,沉睡了五千多年的红山女神就这样和她的后人们不期而遇了。只是,山河岁月,换了人间。
其实,在牛河梁女神庙被发现之前,红山文化区域内就已经陆陆续续出土了许多女神像,只是这些女神像体型都不大,且多为孕妇形态,当时专家推测这是红山先民生育崇拜的一个表现。而牛河梁女神庙中的女神像,体型巨大,有女性特征,但并无明显孕态。经过综合分析,学界认为,这件塑像是红山先民女神崇拜的最集中体现,属于祖先崇拜,同时囊括了生育、丰产的内涵。
红山文化母系社会祖先崇拜已发展到较高阶段,女神崇拜与各种动物崇拜、自然崇拜共同构成了红山人的信仰体系。他们以红山女神为最高崇拜对象,或者说主神,而这个主神甚至已经超越了具体的祖先,是整个红山人的保护神。
蛙崇拜,从辽西到中原
在红山人的信仰体系里,女神崇拜之下,是各种动物图腾崇拜,比如野猪崇拜、蛇崇拜,以及蛙崇拜。红山文化蛙形玉器现今亦多有流传,其蛙崇拜可以追溯到距今8000年的查海文化。
在动物学中,蛙一般指蟾蜍和青蛙,是典型的物候标志动物,远古人对蛙和蟾蜍并无细分。查海遗址曾出土了一件蛇衔蟾蜍陶罐,罐的两面分别塑有不同的蟾蜍形象。其中一侧浮雕单体蟾蜍,腹部膨大,四肢张开;另一侧的蟾蜍同样四肢伸展,但右下方有一条蛇,蛇正张口衔住蟾蜍右后肢,蛇背和两侧腹部划有短线鳞纹。这件蛇衔蟾蜍陶罐距今约7600年,是目前发现的最早饰有蟾蜍及蛇的图腾纹样的新石器时期陶器,工艺价值、考古价值和文化价值都非常高。
与蛙图腾崇拜有关的器物,在各种史前文化中不断被发现。如姜寨遗址中发掘的鱼蛙纹深腹彩陶盆,发现于黄河中游地区陕西临潼,属仰韶文化,距今约6100至5600年之间。再如甘肃省临洮县的马家窑遗址彩陶蛙形纹饰瓦罐,马家窑文化是黄河上游地区先民创造的灿烂文化,距今约5300年至4200年。
1977年,江苏省吴县张陵山良渚文化遗址,则出土了距今5300到4500年的玉蛙,现藏南京博物院;甘肃齐家文化也出土了距今4000年左右的玉蛙;河南安阳妇好墓出土了距今3000多年的商代玉蛙;古巴蜀文化金沙遗址发现了金箔蛙;三星堆遗址也发现了石刻蟾蜍,等等。
蛙作为两栖动物,长期生活在水边,而且生殖能力很强,因为这样的习性与特征,被先民所崇拜。人们认为蛙是一种“神秘”的超自然神物,并赋予其特殊的想象意义,如通过蛙崇拜求雨、祈祷多子多福等。于是用来表达崇拜、寄托希冀的蛙器物、蛙纹饰便出现了。
女娲在哪补的天
接下来,让我们先重温一下女娲补天的故事。《淮南子·览冥训》:“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史记》的叙述与此大致相同。从以上表述可知,女娲补天是在冀州,那么冀州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呢?
唐人杨士勋疏《春秋谷梁传》说:“冀州者,天下之中州,自唐虞及夏殷皆都焉,则冀州是天子之常居。”东汉高诱注《淮南子·地形训》说:“冀为天下之号。”这些叙述显示,因帝王居冀州,故而冀州又被称为“中州”,故成为九州之首,进而冀州在上古时期一度是“天下”的代名词。
接下来的问题是,“天下之中州”到底在哪里?据《尚书·禹贡》,禹别九州,九州依次是:冀州、兖州、青州、徐州、扬州、荆州、豫州、梁州、雍州。据《周礼·职方》《畿辅通志》《冀州牧箴》《筑城浚池碑记》等典籍,历代公认的冀州大体上包括今北京市、天津市、河北西北部、辽宁西部、山西全省、河南北部及内蒙古自治区东南部分地区。
也就是说,红山文化所在的辽西地区,属于上古汉地九州之首的冀州,当然已经靠近东北边境。祖籍辽宁的曹雪芹,应该是非常熟悉辽西的风物传说,所以将女娲补天的神话作为其鸿篇巨制的引首。《红楼梦》第一回开篇说:“原来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经十二丈、方经二十四丈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大荒山,是上古神山。《山海经·大荒西经》载:“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大荒之山,日月所入。”《山海经·大荒北经》又言:“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不咸,有肃慎氏之国。” 吴士鉴注《晋书》说:“不咸山,即长白山。” 据此,大荒山的原型大体是东北长白山。
我们现在说到长白山,可能指吉林长白山景区,也可能指狭义的长白山脉的主峰与主脉,但从整个中国地理范畴上讲,广义的长白山,则可以说是北起乌苏里江畔的完达山,南抵渤海之滨千山余脉的老铁山,绵延1300多公里的整个长白山系。今天辽宁境内的鞍山、大连、本溪、铁岭的部分地区都在长白山脉系的辐射之下。这些地区恰好是上古冀州的边缘地带。如果女娲在冀州补天,那么其最理想的采石处就在长白山脉系。
中华共祖出红山
为什么要探讨女娲补天的地点呢?神话其实是先民对自身状况和生存环境的浪漫诠释,几乎所有的上古神话都在现实中有迹可循。
神话说女娲“断鳌足以立四极”,而鳌传说是一种大龟,能负山。这不由得让人产生联想,红山文化牛河梁遗址出土了大量龟状玉器,是否是以鳌为原型的呢?更为耐人寻味的是,考古专家在牛河梁遗址发现了一座人工夯筑起来的“金字塔”形土丘,直径40米,高16米,而在金字塔的平台上,又发现1500个冶炼红铜的坩埚。红山人为什么在如此高的土丘上炼铜?答案只能是,他们在举行重大活动,比如祭祀。
朝阳牛河梁女神庙的石像特征、祭祀规制、周边冶炼遗迹等表明,红山女神与女娲崇拜有着极为密切的联系。女娲补天,也是距今五千年上下母系氏族公社时期留下的神话。两者时间段的吻合只是巧合吗?更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个时间段内,红山女神庙是中国境内目前已知唯一的女神崇拜遗迹。
女娲崇拜很可能就是从蛙图腾演变而来的。《说文解字》说:“娲,古之神圣女,化万物者也。”杨堃《女娲考》认为“娲”与“蛙”同,女娲是蛙图腾氏族的女氏族长。何星亮《图腾与神的起源》指出,“女”与“雌”义同,“女娲”即“雌蛙”,说明女娲似为雌蛙图腾神,后来其名演变为“女娲”。
著名文化学者叶舒宪先生在《重新解读中国神话》中明确指出:“女娲的形象也来自蛙。考古显示,中国史前的女神崇拜达八千年之久,那时蛙—娃—娲的神话类比联想已然形成。因为神话的发生远远早于文字和文明。”《楚辞·天问》云:“女娲有体,孰制匠之?”东汉王逸注曰:“传言女娲人头蛇身,一日七十化。”
说到这里,查海文化蛇蛙一体图腾的寓意似乎更加清晰了。所谓蛇衔蟾蜍陶罐,摹绘的很可能与女神信仰有关。许多年后,红山人将用最隆重、最盛大的仪式,与他们心中的始祖女神进行沟通,祈求她保佑族人世代繁衍、生生不息。女神信仰是红山文化区别于中华境内其他早期文化最为突出的特征,红山文化是我国已发现的诸多考古学文化中唯一有明确女神信仰的文化,也是最早有明确的最高神信仰的文化。
退一步讲,无论红山女神与神话女娲是否存在必然的直接联系,它都是“红山人的女祖”,也是“中华民族的共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