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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与社会：老年沉思录》，是耄耋老人陈先达教授于三年疫情期间，撰写的一部学术随笔集。作者在《自序》中写道：“夸张点说，我们大多数作者都是‘小偷’，是盗窃别人的思想。我们的文章只能说是读后感，是对前人或经典思想的反嚼。真正的思想是原创性的，应该是言前人之未言。这种文章我一篇也没有。”作为哲学社会科学研究者，我相信这段话并不是自谦。然而，在这部书中，从一位90岁老人笔下纵横恣肆的世界之思、历史之思、社会之思、文化之思、智慧之思、人生之思中，我读到了许多言前人之未言。我的阅读体会，归结起来就是：大体上明晰了好文章的由来。
好文章是在文化传承中积淀出来的。
文章，无论什么样的体裁，都是表达思想感情，并且写给人读的工具。浩如烟海的文章，是不同的历史时期文化发展状况的体现。任何文章都有时代的烙印，而好文章反映的是时代的精神。文化有其自身的发展规律。陈先达教授将其概括为六个字：传承、借鉴、创新。“文化发展的前提是继承，在空地上可以建筑大楼，但在文化废墟上不可能创新和发展文化。文化必须有继承和传承。但文化光有继承也不行，必须有借鉴，无论是艺术家对名画的临摹，对文学创作手法的揣摩，都是一种借鉴，而更加重要的是创新。文化只有继承、借鉴而没有创新，就不可能超越前人。河流没有活水，就会干涸成为死水。一个民族的文化同样如此。”综合判断六个字的文化发展规律，三个词是层层递进的关系，可以进一步概括为两个字、一个词，即“沉淀”。好的文章继承前人的思想观点，借鉴前人的形式和内容，结合新的时代背景和现实需要，形成创新的思想和观点、创新的形式和内容。自然科学需要“如果我看得更远，那是因为我站在巨人们的肩膀上”的自觉，哲学社会科学同样如此，写文章当然是题中之义。写文章是站在前人思想成果肩膀上的思考。传承前人的思想成果，就像往自己的口袋里装东西。而轮到写文章，就像从自己的口袋里掏东西。“掏来掏去，无非都是外在世界经过大脑改造过的变形的事物。自以为这些内在的东西是天生的，其实不过是外在东西的内化，是一种长期积累的前识。只是积累已久，我们忘记了它是从哪里学来的，仿佛是人人原来就有的先天的东西。”好文章是沉淀出来的，是就宏观而言的，是一个大前提。
好文章是在学习阅读中思考出来的。
从学和思的关系上来看，学是思的前提，不学无可思。“不学而思，只在掏自己的空口袋，这是掏不出东西来的。”所以，“学思结合才能有成果。这就是学有所得，思有所悟。有所悟，有所得，应该立刻记下来。灵感是从不等待人的。”陈先达教授举了两段论证的例子：北宋二程说过，“为学之道，必本于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还说，“不深思而得之，其得易失。”叔本华也说过，我们一旦有了具有价值的、属于自己的思想，那就要尽快把它记录下来。陈教授还指出：“马克思写的东西，绝大部分是摘要、笔记，以及草稿，真正生前付印的东西比没有付印的东西少得多。”这说明，写文章要有充分的思想储存和材料储备。而且要经过自己的大脑，进行深入的思考，这样才能产生深刻的思想。不过，深刻的思想还要有饱满的情感加以铺垫和润色，否则再深刻的思想也会显得枯燥乏味。好文章是在大量的学习阅读基础之上，用心用情思考出来的。自己头脑中形成的思想，付诸深刻生动的文字，就像自己诞下的婴孩，那上面是有作者骨血的。
好文章是在参加实践中锤炼出来的。
任何文章，都是一定的哲学观的外化。好文章体现马克思主义的文风，而马克思主义哲学之所以是科学，主要源于它的实践性。好文章的见解必须站得住，能经得起反驳，经得起实践检验。好文章固然源于对阅读的一种理解和诠释，但是，“没有正确的哲学观点，很容易走向借他人的酒杯浇自己心中的块垒，完全歪曲原意。”而且，“真正的诠释不能仅是对文字的理解，而应该是对原意的理解。”这也正是原原本本读原著悟原理的道理所在。陈先达教授认为：“真正创造性的见解不是源于阅读，而是来源于自己面对问题时通过分析得出的新结论。我们分析时会借助于以往的理论，但结论必然是新的，因为它面对的问题不同。由思想延伸到思想，称之为感想、理解，它来源于阅读；由事实到思想的飞跃，称之为创造和发展，因为它不是由思想到思想，而是由实践到思想。由思想到思想可以在书斋里完成，由实践到思想的飞跃，必须亲自参加实践，接触新的实际。”好文章要反映出智慧，而智慧只能从实践中来。在从实践到认识，再由认识到实践的反复中产生智慧的火花，才能锤炼出接地气的好文章。
好文章是在调查研究中集成出来的。
人们的认识主要源于直接经验。对己是间接的经验，对人还是直接的经验。由此，人们正确的认识主要从调查研究中而来。好文章，是科学的调查研究成果的集成。这就说明，写文章不能功利心太重，不能只想短平快出成果，要有“从容研究和十年磨剑的心态”。陈先达教授总结当代哲学研究现状时写道：“马克思主义哲学是最具创造性的哲学，因为它立足生活，面对社会问题。它不是倒水，不是把别的瓶子里的水倒到自己的瓶子里，而是从生活中，从科学发展、社会发展和社会科学成就中提炼出的问题和思想。凡以问题为导向，必须有创造性的思维方式，因为按经验思维方式不可能解决面对的新问题。我们当前哲学的困境，就是我们都从别人瓶子里倒水，而不是流淌出自己的新水。”基于此，集成调查研究的成果，要有正确的立场和观点、方法，根本的就是要坚持实事求是、一切从实际出发和以人民为中心的立场。这是文章的根与魂。把握了这一条，在文章的表现形式上要有理论性、现场感和个性化。所谓理论性，就是要有基于事实的逻辑自洽，现场感就是针对问题的有感而发，个性化就是明显带有作者的鲜明态度。那么，接下来就是要严肃认真，反复修改。史书上记载，欧阳修晚年审定平生所写的文章，用思甚苦。他的夫人就说：你这是何苦呢？是怕先生嗔怒你吗？欧阳修笑着说：“不畏先生嗔，却怕后生笑。”此文章佳话，当为后世之人镜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