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世宗,军旅作家、诗人。祖籍辽宁营口,1943年生。1958年开始在《辽宁日报》发表诗歌作品。1962年入伍,历任战士、班长、排长。1965年出席全国青年业余文学创作积极分子大会,受到周恩来、朱德等党和国家领导人接见。曾任某野战军文化干事,原沈阳军区政治部文化部文艺科干事,文化处处长,军区政治部创作室副主任。1980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现为辽宁省作家协会顾问。出版各类文学专著74部,主编和编选文学作品集46部。有作品收入中小学课本。曾获辽宁文学奖、解放军文艺奖、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文化部新作品奖一等奖,作词的歌曲《我把太阳迎进祖国》获2001年中宣部颁发的全国“五个一工程”奖。2014年获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书香之家”和全国妇联的“全国首届最美家庭”“全国五好文明家庭”称号,先后获辽宁省全民读书季“最佳读书人”“最佳藏书人”“最佳写书人”称号,2022年获“辽宁省模范退役军人”称号,2024年获全国学雷锋基金会、全国雷锋精神志愿者委员会授予的“首届新征程传承雷锋精神突出贡献者”称号。
2024年5月21日,我们来到沈阳市和平区长白岛的万科园区胡世宗家中采访,谈到自己的成长和文学之路,胡世宗说——
我是地地道道的沈阳人,祖籍是辽宁营口,我出生在沈阳铁西区齐贤街英凯里,我的小学、初中、中专(沈阳第二师范学校)都是在铁西区读的,毕业后入伍,走到了长白山脚下的军营,在那里摸爬滚打,当战士、当班长、当排长,然后调到长春野战军军部当文化干事。1978年调回沈阳,调到沈阳军区机关政治部的文化部。我沈阳的家乡情结特别深刻,一直到现在,晚年在母亲河浑河的河边生活,每天都能看到浑河静静地流过我们这座城市,载着我们的时间、人生、岁月,还有我们经历的时代。
揣着诗集入伍
我从小就喜欢读书,读书成为我这辈子都没有离开过的一项事业。我最早在初中时候,用母亲给我的两顿饭的饭费,一顿是一毛五,两顿是三毛,我用其中的两毛八买了梁上泉的一本诗集《寄在巴山蜀水间》,那时候读他的《祖母的画像》《朱德故里》,好多诗我都能背,他的诗给我的影响特别大。
我那时候还特别喜欢读《晋察冀诗抄》,魏巍主编,1959年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的,其中有一位诗人成为我的偶像,成为我大半辈子追随的榜样。陈辉,湖南常德人,考到抗日军政大学,17岁入党,毕业以后分到晋察冀工作,开始到报社当编辑,后来他觉得一定要拿真刀真枪和敌人战斗,经过申请,他到县里当县委宣传部部长,然后当武工队的政委,在他24岁的时候,他带着武工队员冲出敌人的包围圈,被十来个人围住时,他来不及拔枪,把腰里的手榴弹拉响,和敌人同归于尽。他写的那些诗我到现在都记得非常清,能从头背到尾,在《为祖国而歌》这首诗里,他想象到在敌人的屠刀下他不会滴一滴眼泪,他设想了无数种牺牲的情景,但他最后为祖国献身的时候那个情景比他所有的想象都更壮烈。我佩服这样的人,我说,我要做一个拿枪的诗人,我要做一个写诗的战士,我揣着这本书入伍了。
出版10本写雷锋的书
到了部队,我和战友们摸爬滚打,我也写诗,写部队生活的诗,写抒发战士情感的诗。我入伍的时候雷锋还健在,他已经是我们东北军营的英模了,大家都向他学习。我那时候是连队的板报员,经常在黑板报上画雷锋像,写雷锋名言,抄雷锋日记,我们连队有学习雷锋的好人好事我也都写到板报上,那个时候我就写歌颂雷锋的诗,在板报上写,后来也发表在报纸上。在1963年2月25日刊登了我的诗《雷锋活着》,那个时候毛主席为雷锋题词还没有发表。我陆续在《沈阳日报》《辽宁日报》《前进报》《解放军报》等发表歌颂雷锋的诗,一直到2023年出版《洪流放歌——我写雷锋60年》这本书,我把我60年来写雷锋的经历,我遇到的人,遇到的事,我采访过的我熟悉的雷锋的战友,雷锋辅导过的学生,写歌颂雷锋的作家、诗人,拍摄雷锋的摄影家,我和他们接触很多……我一共出版了10本写雷锋的书,包括英文版和中文版同时出版的《信念之子雷锋》。
我在一本书里写过雷锋辅导过的学生,我在湖北宜昌遇到王文阁,我和他深谈过,他是雷锋辅导过的学生。王文阁讲,他那时候小,从山东过来,家里困难,穿的大人的棉袄,买不起书包,用一块布包着书上学,他听了雷锋报告很感动,他就要单独见雷锋,那怎么可能啊?有一次他看到雷锋来了,去了学校党支部书记办公室,他就在走廊的一个角落等着,一直等到雷锋出来,他就迎上去了,但不知道说啥,雷锋问:同学你找我有什么事?他说:你作报告时候说那些困难,我也觉得我生活困难。雷锋说:这是不一样的,咱们现在的困难在党领导下,大家齐心合力是可以度过的。雷锋看他很困难,就说:下星期六我来找你。来的时候给他买了方格本、算草本和一打好铅笔,一打就是12支啊。王文阁感动得不得了,他爱钻研科学,对神奇的自然界感兴趣。雷锋说:下周我还来看你。星期六雷锋来,给他带了一摞书,这摞书就是《十万个为什么》。我念书时,家里也买不起这套书,雷锋用自己的津贴费给王文阁买了《十万个为什么》。这个孩子后来成为科学家了,他的发明获得了国家科技奖。雷锋不仅带着孩子做好事,还领着孩子在公园玩军事游戏,或者到他所在的汽车连看整理内务、参观节约箱,或给小孩缝补袜子,雷锋对这样一个特殊的、有特长的孩子有针对性和前瞻性地给予帮助。我把这样的故事写出来了。
有一天,我在连队抄板报的时候,一下子看到连部订的《中国青年报》发表了贺敬之的《雷锋之歌》,我几乎不相信怎么有人能把诗写得这么好:“假如现在呵我还不曾,不曾在人世上出生,假如让我呵再一次地开始,开始我生命的航程——在这广大的世界上呵,哪里是我最迷恋的地方?哪条道路呵能引我走上最壮丽的人生?面对整个世界,我在注视。从过去,到未来,我在倾听……”这些,我全能背下来,这样的诗让我特别折服,我十分佩服作者。没想到两年以后,1965年我到北京出席全国青年业余文学创作积极分子大会,见到了作者。那天晚上,一辆面包车接我们十来个部队的作者到人民日报社去座谈,人民日报社参加座谈的四个编辑,其中一个就是贺敬之,和我们坐面对面,他那时候41岁,我22岁,从那以后我们一直保持联系,我的好多书像《雷锋,我们需要你》都是贺敬之题写的书名,我出版了17卷的《胡世宗日记》,也是贺敬之题写书名。到现在,我们还有微信联系,他已经100岁了,1924年生人。我就是在这样的创作道路上很幸运地遇到了那么多知名作家。
捐出藏书和艺术藏品
臧克家,我在我学生时代的日记里就写过做梦梦见他,后来我们成了忘年交,包括我主编的《新诗绝句》,就是他给我题写的书名。
刘白羽,1991年,我陪他在东北走了两个月。他是战争年代来的东北,他是第一个写沈阳解放的作家,他跟着四野的吉普车进的沈阳,11月1日到的,11月2日解放的沈阳,他经历了新旧社会交替的时刻,写出新华社通稿——通告全世界的《光明照耀着沈阳》。
张光年,《黄河大合唱》的作者,我多次到他家里做客,他出的书也都签名寄给我,他讲到了他当年怎么写《五月的鲜花》,怎么写《黄河大合唱》。
李瑛,任《解放军文艺》的编辑时,跟我有交往,直到当《解放军文艺》的社长、总编辑,当总政文化部的副部长、部长,我们一直保持密切的联系,1984年我上老山前线写的《战争与和平的咏叹调》诗集,他已经任总政文化部长了,百忙当中他用国庆节的三天假期读了我的书稿,写出7000字的序。我保存的书信里边,有大量的文坛前辈给我的信,李瑛给我的信138封。
浩然,写《艳阳天》《金光大道》的作家,后来改革开放新时期写出长篇小说《苍生》,拍成电视连续剧了,浩然出版的81本书,我保存有他送给我的签名本81本,其中包括朝鲜文版的《艳阳天》三卷。他去世以后,他的孩子要收集他的书信出版,辽宁有两位作家曾收到过信,但他们怎么找也找不着了,我找到的是47封,写给我的信,打出来3万多字。
在人生和文学的创作道路上,我结识了很多名人,包括丁玲,她去世五周年的时候,我在《人民文学》上还发表了《我忆丁玲》。文坛前辈们给了我很多帮助。我觉得我很幸运地走到文学的道路上,得到这么多人的扶植,包括我们沈阳日报社的解明先生,我当年作为一个不知名的文学爱好者,到沈阳日报编辑部去看望他,他马上放下自己编的稿子和我聊天,我穿上军装到了部队,收到他给我写的信,还给我赋诗,鼓励我在部队要首先做好一个战士,然后再写诗,写好诗,这些都是我不能忘的。
我把所有的作家送给我的书,都捐给辽宁省图书馆了,这里边就有814位作家的签名,包括莫言、丁玲,有老大姐冰心,有蒋子龙、铁凝,有作者签名的共计1984本书,辽宁省图书馆做的捐赠书的目录就有厚厚的一本。
我把我收藏的一百五十多位名家的二三百幅字画都捐给了沈阳市档案馆,我觉得,张爱萍、丁玲、刘白羽、臧克家他们给我写的书法,包括其他艺术家如沈延毅、孙其峰、宋雨桂等送我的字画捐给档案馆,是这些艺术品最好的栖息之地,最好的去处。
“我把太阳迎进祖国”
再说说我在家乡的成长,沈阳22中学,我在那读书,我那时候就是小孩,爱写,写诗,我看到大人们支援阿拉伯民族解放运动,我就写了一首诗《给阿拉伯小朋友》,1958年发表的,我15岁,初中二年级,我的处女作,在《辽宁日报》全文发表,署名是少先队员胡世宗。过了20年,1979年,我找到了当时的责任编辑——彭定安。以后每年的8月,我发表这首诗的月日,我都要给彭老打电话,表达感谢。我环球游的时候,到了阿拉伯的土地,我还在那阿拉伯的土地上背诵了这首诗,阿拉伯的小朋友,也已经都成老人了。我在22中学办校刊,办《接班人》小报,油印的;在沈阳第二师范学校的时候,办校刊《园丁的道路》,这都锻炼了我。
到部队我如鱼得水,感到最适合我,我不怕苦不怕累,特别适应部队生活,摸爬滚打,写部队主题的诗,战士的那种乐观的不怕苦的形象、战士的情感我捕捉到了,我成了他们的代言人。
我到南海西沙,见到驻守西沙的海军将士们,我写出《海的滋味》《椰子树像什么》《升旗》《老兵留影》,在《人民日报》刊发。我还到东北边防线,写出了《我把太阳迎进祖国》,这首诗收录到北师大编的初中语文教材。铁源、士心、陈枫多位作曲家给它谱不同版本的曲子,蒋大为首唱,阎维文、郁钧剑、任丽蔚、朱晓红都唱过。最重要的是在东北边防线,在东方第一哨和在回归了以后的黑瞎子岛哨所,《我把太阳迎进祖国》成为他们的哨歌、连歌、团歌、旅歌。在东方第一哨“英雄的第一哨”旗帜下是水泥浇注的八个大字就是“我把太阳迎进祖国”,还有一面铜雕——《我把太阳迎进祖国》和一个《我把太阳迎进祖国》的简谱歌牌。
“沉 马”
2023年6月,湖南新晃侗族自治县有一位朋友给我打电话说:胡老师,我们找你找得好苦啊,根据你写的长征的诗《沉马》,我们已经建了一个“沉马纪念馆”,就想找到这首诗的作者……
原来是因为我在那里采访的他们新晃的一位老红军江文生,他给我讲述的“沉马”这个故事。我有309本手写的日记,其中长征的6本,这里面就有我采访这个老红军的时候,他讲述这个故事,他讲:长征最苦啊,没有吃的,米袋子都洗了,没有什么可吃的,有一匹战马沉陷到泥潭里,这马没有救了,有的战士就上去拿刀割马腿、马屁股,想剜点马肉烤一烤吃了能走出草地,但是另外一些战士坚决不让,战士们为这个干起来了。他给我讲这个故事,我特别感动,就在日记本一页的边上写了两个字“沉马”,后来写成一首诗《沉马》,出了本诗集也叫《沉马》。
《沉马》这首诗,中央电视台做了MV,感动了很多人,中央电视台三套播出的,配的图像视频。这位老红军就是他们红色基因的一个源泉吧,现在这位老红军已经不在了,当地做出一个这样的纪念馆,非让我给题写馆名不可,我说我给你们找书法家题写,他们说,湖南也有好多书法家,我们就要请你写,我就给写了“红军长征沉马故事纪念馆”,现在这个牌子就在纪念馆大门的上面。他们邀请我和夫人去参加开馆仪式,非常隆重。
这个纪念馆中有刘白羽评《沉马》的信件,魏巍评《沉马》的信件,徐怀中评《沉马》的信件,还有云南诗人晓雪关于《沉马》的评论文章……这个馆成为一个红色教育的基地。现在已经有作家把《沉马》改成电影剧本了,也有作家正在写《沉马》的话剧和儿童剧。
两次重走长征路
我很有幸两个大主题一直在我的创作中,一个是雷锋,另一个是我最感到自豪的,在我人生和创作的道路上两次重走红军长征路。第一次是1975年我在人民日报社做实习编辑的时候,我跟作家、诗人,也是大编辑家袁鹰先生重走了一次,到云贵高原,金沙江,乌江,六盘山,腊子口,回来在《人民日报》上发表通讯《长征路上新的长征》,是同新华社各地记者综合的电稿,我在《人民日报》发表了诗作。第二次重走是1986年。这次是总政治部解放军文艺出版社组织的部队的四位小说家,三位诗人一起走红军长征路,三位诗人陆海空三军各一位,我是陆军诗人兼领队,那时候两万五千里,一里不少走下来,从江苏瑞金一直走到陕北延安,因为两万五千里是红一方面军的路线,我们有时候还要到红二方面军、红四方面军战斗过的地方去采访、重走。
我关于长征写了七本书,《沉马》由解放军出版社出版,《雪葬》写过雪山,《铁血洪流》是解放军出版社约写的,全军每个连队都有这本书,还有《漫漫红军长征路》,还有大象出版社出版的《爸爸讲给孩子的红军故事》等。
对我影响最大的可能就是长征,我走两趟长征路,我知道什么重要,人生也是一次长征,也有很多艰难困苦,也有很多希望和憧憬,我是自己进行文字的长征,我的日记就是文字的长征。我从小就开始写日记,60多年没停过,光这样的日记,已经出版17卷了,每卷都50万字,还有五卷已经在出版社了,已经编校完成了,这就将会有22卷出版,这就是长征给我的支撑,红军长征的精神让我干什么事都有头有尾,有始有终,都要坚持,不放弃,就是这样的一种精神,不管我多累多苦日记都如影随形跟着我,我觉得很有意义,包括你们两位来采访,我也必须写到日记里。
孩子喜欢的就是有希望的
我出版过《泉·最美》《15岁的剑桥生》等书,关于怎么教育孩子,好多人都问我这样的问题,我觉得,一个家长最重要的是要发现自己孩子喜欢什么,这比啥都重要,你要发现他的潜质猛鼓励他,让他上进,他既然喜欢他就有动力,他就能出来。
海泉就是这样,海泉小时候喜欢画画,小学二三年级,画孙悟空,画猪八戒,画机器人,画小兔子什么的,别人不当回事儿,我特别当回事儿,我把他的画都裱到画板上,就在家中一进门我给搞个“海泉画展”,客人来了,亲友来了,首先看到海泉的画,都说海泉画得好啊,中央电视台邀请他现场让他画。他像我小时候一样写日记,12岁就开始写日记,写日记对他特别重要,他也写了很多日记,包括去北极考察日记,还有他的北漂日记,还有他去非洲的旅行日记,包括后来在《人民日报》发的《在贝多芬出生的阁楼冥想》,他写的散文也是从日记摘出来的。我特别的支持他,他还写小说,12岁曾写中篇小说《宇宙空间站》。后来他又转到音乐上,他转移了你也跟着转移,跟着孩子的脚步,他喜欢的就是有希望的,记住这一句话,孩子喜欢的就是有希望的,他最喜欢啥你摸清楚,比给他买什么都重要。
追加时间和精力
十年前我给《人民日报》“金台随感”专栏写过一篇文章《寻求突破与力所能及》,其中有“一个人要在自己的专长上、特长上追加时间和精力”这样的话。写诗是我的特长,那我就把时间和精力更多地用到这上面,这是我和别人不同的。我在部队的时候写了那么多部队的书,我现在还是两大主题——一是雷锋,一是长征,我要继续做下去。
胡世宗说,长征的精神,在生活中的很多事里面直接影响着自己,不能放弃——我想,如果将我的经历和感受概括成一句两句话,就是:放歌时代,永不止步。《永不止步》是我要出版的最新的一本书,目前在选定封面,是我个人的一个成长记录。我是经历了沈阳从旧中国到新中国的,1948年11月,我5岁,第一次见到解放军,19岁时我走进了这个队伍,一直到在沈阳军区退休。我写这么多作品,出版专著74部,还有待出版的后五卷日记,还有《永不止步》《刘胡兰》《延伸,我们的路》,我把自己一生道路中有意义的地方展现给读者,或许对他们能有些帮助。我觉得,我生存的价值、我写作的价值就是给这个社会、给这个时代增加更多的正能量。
沈阳日报、沈报全媒体记者 赵威 王晓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