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开
中午饭后,我下山溜达。出了山门,林道旁的花草正在举行盛大表演,灯笼花高挂着灯笼,菟丝子沿着草尖和灌木攀岩,有的冒冒失失爬到刚播种的田地边,耀武扬威地趴在那儿,等玉米苗长出来,它们就找到新的依赖。
拐一个大弯,前方出现一条林间小岔道,通往树林去,从深山出发的跳舞河断开小岔道,进山的人为方便涉水,在水上垫了几块石头,跳舞河从石头两边分开,形成深深的漩涡。跳舞河欢快的声音吸去我的目光,顺带着,我看见岸边草地上的酸及溜,叶片像撒了银屑,太阳一照亮闪闪的。
“这可是我小时候常吃的植物!”我欢呼着,踩着石头跃过跳舞河,奔上对岸,拽掉闪光的银叶片。一转身,前方又是一簇。于是,再去扯下来。就这样,从河边到林缘,我如获至宝,拔了一簇又一簇。只不过,扯这些酸及溜的时候我隐隐纳闷:小时候,扯酸及溜很省力,一揪就下来一堆,现在单片叶子拽,要一点力气,叶子拽下来还带着几根叶筋。这是咋回事?
这个念头一闪即逝,我继续沉浸在意外收获的快乐中。
扯完酸及溜,在跳舞河冲洗干净,我挑了一根紫红色的小叶片,放嘴里尝一尝。
咦?好像有点不对劲呀,没有酸及溜的酸味了,有点苦涩。我一边纳闷,一边吃掉了那枚小叶片,剩下的握在手里,溜达一圈回看护房,放在厨房的笸箩。
老戴巡山回来,发现笸箩里的酸及溜,惊讶地问,“你在哪弄的?”
我以为老戴要夸奖我,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哪知道,老戴不但没夸奖我,听说我还吃了一片叶子,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被他看得发毛,“你看什么嘛!”
这时的老戴太可恨了,什么也不说,哈哈大笑,笑得弯下腰,脸上的褶子比炮手沟的沟壑还深。
我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你这不是酸及溜。”老戴笑够了,严肃地纠正。
这一下,我更满心疑惑。
老戴拾起一片叶子说:“酸及溜的叶子比这个薄很多,没有这个宽,边缘没有这么多褶皱。”
我愣了:“不是酸及溜,是啥?”
“我告诉你吧,这货土名洋铁叶子。”
我瞠目结舌:“你是怎么分辨的?”
“挨一顿打换来的。”
老戴脸一垮,讲了一件事。
老戴小时候淘气,喜欢作弄人,有一次,他从荒地弄到一大把洋铁叶子,谎称是酸及溜,送给邻居家小弟弟。小弟弟不知有诈,高高兴兴地接过去,刚要吃,外出干农活的妈妈回来,识破老戴的诡计,一掌拍掉小弟弟手里的假酸及溜。小弟弟丢了好吃的,嘴一瘪,哇地一声哭开了。老戴妈妈气得拽过老戴,二话没说,朝他后屁股狠狠地抽两棍子,老戴捂着屁股跑,他妈在后面追。小弟弟见老戴挨揍,也不哭了,看着他耍猴似的满院子窜,嘿嘿地破涕为笑。
老戴的妈妈将留给老戴的酸及溜全部送给小弟弟,小宝贝甜甜地谢声大娘,高兴地跑回家。老戴没骗到人,反而蒙受损失,还挨了揍。
“但是我跟你说啊,洋铁叶子虽然有毒,其实是名扬天下的一味中药,它的学名叫‘皱叶酸模’,属于植物界中的蓼科,茎能长成一米多的高个子,开白色的伞状小花,花落后结籽一串一串的,像微缩版的铜钱,秋天采下来塞入枕头,又轻又软,提神醒脑。”
“蓼科?”这我可没想到,门外小桥下的沼泽地,生长着很多蓼,这会儿正开着粉色白色的花。
老戴肯定地点头:“此蓼非彼蓼。这种皱叶酸模有大用,根含有大黄素、色素,杀虫、消肿,有奇效。因为洋铁叶子杀虫,我每年夏天砍一些来,吊在屋里,借它的气味赶苍蝇。苍蝇一闻到皱叶酸模的特殊气味,不敢飞近,屋子里清净、卫生。但也因为它有毒,才不能食用,误食有性命之忧。”
我羞愧自己的孤陋寡闻,看起来,所有的草都有用,只不过按我们的好恶,分出三六九等,有用的喜欢,认为没用的连根除掉。人的暴力和潦草,任何生物也比不过。
我庆幸躲过一劫,还能享受愉快的黄昏,内心充满对大自然的崇拜。太阳就要落山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再过一会儿,路灯打开,大门口亮堂堂的,小蛾子来和我们作伴,夜晚并没有那么无聊。
临休息的时候,老戴说,明天我们去找酸及溜,他知道哪里的酸及溜长得又多又好。我真的佩服他,这里所有植物长在他心里,他是个博学、智慧的护林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