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毛毛
河堤上没有树,我感到热,将自行车停在路边,沿堤坡走向堤岸。我在河边的一棵大柳树下发现了一片漂亮的青草地,我坐下来,喝水,吃东西,享受浓荫与凉风。
这是一个清美的所在,柳枝在风中摆动,树阴的范围随时都在变动;我看着树阴边缘的美妙的变幻,就像看一场无声的欢迎的舞蹈。这舞蹈让我心安,让我愉悦,让我感到自己是个受尊重的客人。但树上却有鸟儿不乐意了,我能听出它们的声音,叫得清而亮的是黑脸噪鹛,叫得嘶哑的是黑卷尾。它们的声音都很急促,都表示着不耐烦和愤怒:黑脸噪鹛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走啊!”而黑卷尾更是粗暴,它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滚啊!”它们可能都在孵化小鸟,不喜欢不速之客,不喜欢有不安全感。我没有理睬它们,我不会骚扰、威胁和伤害它们,我只是来坐坐,地球是我们共同的家园,我有来坐坐的权利。我看着眼前纤细清秀的芦苇,还有远方的一大丛在风中摇摆的红白相间的夹竹桃,心旷神怡;前方阳光下的草地上有一只棕背伯劳,它一动不动地低着头盯着草地看着什么;几十米开外的水中还有五头牛,三只大的,两只小的,它们都是褐色的。两头大的卧在水中一动不动,只将头露出来死死地盯着我;三只小的则不安分,它们在浅滩上紧紧围绕着两头大水牛跑来跑去。一只蝴蝶从我眼前飞过,朝着夹竹桃的方向飞去。草地还有点潮湿,因为前天下过雨,我站起身朝牛的方向走去,两头大牛看我过来,都站起身;几头小牛则躲到了它们的身后,探头探脑,用警惕和好奇的眼光看着我。我冲它们挥挥手,又退回到树阴中。目光越过芦苇,我看到了水中漂浮着一圈绿色和褐色相间的菱角菜,这儿没有睡莲和荷花,这真是一种遗憾;这儿也没有荇菜,但我知道前边几公里的地方就有,我来就是看它的,它也并不是特别美,但因了它的古老,因了它的从《诗经》中走出,“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怎么着也要来看看它;河水中时不时的有鱼从水中“嘭”地跳出,在阳光下留下一道银光和水面上的圈圈涟漪;天太热了,它们可能缺少氧分,这条河和长江相连,水质没有问题,相信它们能渡过难关。有两只白翅浮鸥在水面巡弋,时不时地一头俯冲向水里,出来时嘴里肯定含着条倒霉的鱼。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种鸟,这也是我此行的最重大的收获。我已经能认识近百种鸟了,每次认识一种新的鸟,我都感到世界向我多开了一扇门。它的腹部是灰黑色的,翅膀的背面黑白相间,正面则是雪白的,它飞起来矫健而飘逸,非常优美。只是它的叫声不太好听,短促、沙哑,有股子狠劲。
我感到我的屁股湿透了,我再度站起身,看着地上根根直立的青草,连我坐的痕迹都没有。夏天的时候是青草最强壮的时候,它们的草管里全是水,那是生命的汁液,现在是没有什么力量会让它们倒伏的,它们是火热的夏天的底色,是它们支撑着蓬勃而宏大的夏天。我想我要走了,我在这里坐了约半小时吧,我走后这儿会恢复宁静,仿佛什么也没改变,但肯定有些东西改变了,有些东西悄悄地消失了,有些东西在萌生和成长……而我得到了什么呢?梭罗说:“我们应该每天从远方、从奇遇、从危险和新发现中收获新的经验和性格,并带回家去。”是的,我想我也有所改变,我收获了新的经验和性格,我会从这一小片的草地上将整个夏天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