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艳华
夏已至，忙碌的我，终于偷得半日闲。坐在书房里，燃一支熏香，端坐案前，看烟丝氤氲。拿起毛笔，在颜真卿的《多宝塔碑》里，体验着“颜筋柳骨”的端庄与精致。颜真卿，从盛唐到中唐四朝元老，从书法到战场，从做人到为官，从家族到国家，一个“忠”字，尽在其中。《宣和书谱》：“鲁公平生大气凛然，惟其忠贯日月，识高天下，故精神见于翰墨之表者，特立而兼括。忠臣烈士，道德君子，端然尊重，使人畏而爱之。”
忽然，觉得屋里有些暗，抬头看天，阴云密布。顷刻，雨至。看雨顺窗而流，想起了鲁公的“屋漏痕”书论，让书法的线条形成极为顿挫有力的痕迹，这个比喻真是精妙绝伦。
听窗外风摇雨骤，看庭前雨打楼台。心境不再似楷书的中规中矩，一种想写行书的冲动，渴望放松、排遣和抒发的感觉油然而生。便找出了天下第二行书颜真卿的《祭侄文稿》，此帖已买几年，却没有认真赏读，临写。今日读帖，感觉到了颜真卿催人泪下的悲与愤。
《祭侄文稿》是颜真卿为侄子颜季明所写的祭文。安史之乱，颜家三十多口人被杀害，满门忠烈。文天祥的正气歌中“张睢阳的齿，颜常山的舌”，其中的颜常山，就是颜真卿的哥哥颜杲卿，被杀害前，大骂安禄山反贼，被安禄山割掉舌头后凌迟处死，儿子颜季明随之被杀害，身首异处。安史之乱平定后，颜真卿派人寻找亲人遗骸，当得知只找到了颜季明的头颅，身体不知去向时，泪水长流，伏案大哭。季明还是个孩子啊！惨遭杀害，让颜真卿痛心不已，悲愤难当。这位唐代大儒，自己研墨，任泪水和着墨水，挥笔写下了流传千古的《祭侄赠善赞大夫季明文》，此刻，只有手中的笔墨能表达他的情感。
《祭侄文稿》全文三百多字，原不是作为书法作品来写的，颜真卿由于心情极度悲愤，心境跌宕起伏，笔误频出，时有涂抹。正因为如此，此幅字显得凝重峻涩而又神采飞动，笔势圆润雄奇，姿态横生，情绪饱满不计工拙，无拘无束。文章与书法珠联璧合，文字波澜起伏，时而沉郁痛楚，声泪俱下，时而低回掩抑，痛彻心扉，书法也随之或放或收，浑然天成，得自然之妙。
《祭侄文稿》全文共蘸了七次墨，开首记录了写作的时间、人物和目的，情绪起伏不大，字距和行距，大小均匀略显工稳。当写到季明芝兰玉树，尽显聪慧美德时，仿佛陷入美好的回忆之中，字迹尚匀速唯美。当写到“尔父”二字时，想起了哥哥，遂浓墨突出。多处用枯笔修改，忘记了蘸墨。思如泉涌，手不能追。最后一次蘸墨，写出五十三个字，已经完全进入自己的感情世界，两个“呜呼哀哉”的狂草写法，足见悲愤之状，撕心裂肺之态，把书写者的情感体现得淋漓尽致。
《祭侄文稿》虽然有涂抹，虽然像草稿，但它是完美的。
苏轼说：“诗至于杜子美，文至于韩退之，书至于颜鲁公，画至于吴道子，而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毕矣。”
如果说书法是一座高山，王羲之是从山的一面登上峰顶的人，而颜真卿是从山的另一面登上峰顶的人。
窗外的雨一直下，我似乎真切感觉到了大唐颜鲁公的悲与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