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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沈阳日报

大豆腐和小豆腐

日期: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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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万泉       上一篇    下一篇

  □杨开来

  按地域,豆腐分南北。南豆腐滑嫩,北豆腐紧实,因而南豆腐又叫嫩豆腐,北豆腐也叫老豆腐。南北豆腐迥然之源,在于生成的化学媒介不同,传统工艺,南豆腐用石膏,北豆腐用卤水。老话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这里指的就是北豆腐,又称卤水豆腐。乡下烧着柴火的老宅里,一碗铁锅炖豆腐热气腾腾地端上桌时,你舀起一块儿来,白白的豆腐块儿还在汤匙上颤颤巍巍地抖着一股肉头劲儿,抿上一口,豆腐里面的汁水很快就弥漫在味蕾上,那卤水点出来的味道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却是特殊的鲜美……

  其实,沈阳人对豆腐还有着最普罗的叫法:大豆腐!中国人向以大为尊,豆腐何以为大?想了想,或是和从前豆腐在菜篮子里的地位有关。倒退个五六十年,沈阳到了冬天几乎只有窖藏的白菜、萝卜、土豆这老三样可吃,逢年过节,绿叶菜大老远地从南方调剂过来,人们只能排着长队去买个稀罕。如此,老三样吃腻了就只有豆腐,而且这老三样似乎和豆腐有着天定的缘分:土豆烧豆腐、白菜炖豆腐、萝卜豆腐汤……一经豆腐引领,在一个缺鱼少肉的困乏年代,君臣佐使,便是满朝的口福。所以,一旦有客来家,家里的半大小子多半就会被打发到国营商店去“拣”两块豆腐,临出门,大人还要叮嘱:“慢点儿走——别摔了……”孩子正是猴淘的时候,哪有个不磕磕碰碰的?大人的话分明是在心疼那两块豆腐,在那个年代,豆腐也是凭票的。好在东北黑土地上盛产大豆,乡下人一到年根儿,家家磨豆腐,热腾腾的大豆腐出包了,在案上石板下一压,就成了干豆腐,往屋后雪堆里一埋,又变为冻豆腐……有了豆腐,过年就有底气,日子也添盼头。

  那时,豆腐在餐桌上当家作主,有时干脆就是主食。豆浆经卤水点过之后,结成了白生生、软绵绵、荡漾在澄澈汁水中的豆花儿,豆花儿不经打包过滤,捞在碗里就是水豆腐。吃水豆腐要有酱缸咸菜相伴,特别是酱好的小黄瓜崽儿切成细丁,拌在碗里嚼起来咯吱咯吱挥发着酱香,加上入口即化却凝结着豆香的豆花儿,直叫人有人间风味的仙境之感。可惜,当年劳作归来,已是饥肠辘辘,人们哪还有暇细品?记得下乡做知青时,六月天在火辣辣的太阳底下给豆苗儿铲草,大家伙又累又饿,不行不行的……打头的“贫农代表”康大爷看着着急,就跑回村里又跑回来,冲着大伙喊道:“孩子们哪,再坚持一下啊,晌午伙房做水豆腐吃,管够啦……”大伙一听,“嗷——”地一声欢呼起来,铲地的脚步明显加快,害得康大爷跟在后面一个劲儿地叮嘱:“慢点、慢点儿,别伤了苗……”那是我有生以来吃得最爽的一次,从地里小跑回来,一双双生着老茧的大手忙不迭地捧起来呼噜呼噜,一碗接着一碗,不大工夫,便肚滚腰圆,这时,有人会去拍别人的肚子打趣说:“还吃啊!”也有人腾出一只手来抹一把额头的大汗,另一只手举起空碗大喊一声:“痛快!”那真真是一种劳动后的获取,一声痛快,道不尽豆腐的美味,也道不尽黑土地上人们面对生活的坚忍与豪爽。

  当年,粮食金贵,做豆腐剩下来的豆腐渣,会过日子的人家是不会轻易扔做饲料的。把豆腐渣和晒干的白菜帮、萝卜缨放在一起熬一熬,也是一道糊口的菜肴,并且还被美其名曰“小豆腐”。当然,无论怎样巧施作为,小豆腐的豆腥味还是难以去除,豆腐渣的纤维也粗糙得不忍下咽。时至今日,大概不会有人再去吃了。谁知日前不经意间就在网上刷到了推介吃豆腐渣的视频,说是这东西如何如何的营养,既降“三高”又能美颜云云……我是不敢相信,南豆腐、北豆腐,如今吃也吃不过来,吃豆腐渣当年算是艰苦中的无奈,如今成为享受里的猎奇也未可知。

  前几天河北抚宁的大表姐在微信里告知,说是给我快递过来一箱袋装的“小豆腐”,这下我惶恐了:不会给我寄来一箱子豆腐渣吧?收到打开,原来包装上写着的“小豆腐”,竟是花生米去皮磨成的白色粉糊,按照说明,加以时令新鲜蔬菜熬制,风味特殊,营养丰富,特别适宜老年人养生保健,我想,这应该算是“小豆腐”的升华版吧。当然,无论是大豆腐的充盈,还是小豆腐的升华,都折射着历史的进步、国家的发展和民生的安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