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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7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沈阳日报

黄昏,在故乡

日期: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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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泉       上一篇    下一篇

  □沙 爽

  我已经四年没有回到这座城市了。脐带已然割断,我是一个飘浮的、没有乡愁的人。

  三十年前,我们家距离这座公园不到五百米。从九岁到二十岁,这座公园差不多见证了我的整个少年时代和青春期。有至少一沓的拼图碎片遗落在这里,这假山,这湖水,这廊桥,这儿童乐园……在我一脚踏进公园大门的瞬间,那些曾经的我就一一活了过来。九岁的我,十二岁的我,十八岁的我,她们游走在我的身前身后,我一伸手,就扯住了她们的一截衣袖——可是,我心虚气短,无话可说……该发生的一切注定都要发生,那是一个个前因结出的果。而如果人生真的可以重来一遍,在你以为会出现多个选项的地方,你能够抓住的,其实仍然只有一个。

  傍晚时分,公园的绿道上挤满了散步的人,甚至还有一列十几二十个人的暴走队,穿着统一的正红色运动服,从我们身侧铿铿锵锵地踏过去。纪念碑前面的空地上则分出两个队列,一个广场舞,一个旗袍会。加入旗袍会有门槛,旁边的招募广告上写着:身高一米六二以上,面目姣好。仅此两条,就屏退了像我和徐畅这样的中老年妇人。有幸入列的女子每人撑一柄鹅黄色油纸伞,黑色旗袍长及脚踝,摇摇摆摆地踩在细高跟上。这边的广场舞大部队则一律白衣白裤,边上有几个明显是刚加入不久的散兵游勇,也穿着自家的白T恤,胳膊小幅度摆来摆去,舞步还踏不到点儿上。高蹈和庸常,大众和小众,表演和自娱,都在这里了。只有这个时候,我感觉小城还是热闹的,有这么多人的气息汇聚到一处,共同抵挡着那缓慢的、注定要降临的暮色。

  但是,一出公园的大门,这气息就散了。虽然大门外边也有两拨练习交谊舞的人,但他们是东一笔西一笔的彩绘,没有成形的光影和涡旋。

  晚风习习,凉意渐生。我沿街信步,在这个螺蛳壳一样的小城,意外感受到久违的松弛和自由。我不再担心会有某个熟人突然迎面而来,事实上,那些曾经熟悉的人于我已然陌生。每个人要抵挡的事物是不同的,只是当众人聚在一起的时候,那些事物生成了某种相似的表情。

  这次回来,我没有惊动小城里的朋友们。对我来说,过了四十岁,这种说不清来历的疏离就开始了。或许,当一个人年岁渐长,对于众友喧哗把酒言欢的热切便慢慢淡去,内心也渐趋空旷。而既然这年岁公平地铺排在所有人的身上,那么,彼此的感受或许也大抵相仿?

  两年前,一位同事突然查出肝癌。那时疫情防控正紧,医院里禁止探视,连陪护的亲属也不能自由出入。正值四十二岁的盛年,我们都祈望他渡过劫波,重新回到我们中间。但仅仅两个月后,惊闻他去世的噩耗,其时丧事已经办完,家人说他离世前曾留下遗嘱,一切从简。后来又听说,最后的那段时日,他已出院回家,在自己的卧榻上安然离开。挚友们痛憾之余,也为之百思不解:这样一个对生活和世界怀有深情的人,为什么临去时却不肯给朋友们一个告别的机会?

  但是在这个黄昏,我突然明白了:正因为深情,他不忍道别。

  我拐上一条僻静的小街。太僻静了,我是这一小段时空里唯一的过客。这条街上曾有一家大型针织厂,毫无意外地,如今大门紧锁,铁栏杆上锈迹斑驳。

  几年前,一位朋友告诉我,在这家工厂附近,有百年前不知谁植下的三棵老树,两棵杨树,一棵柳树。

  现在,我要去找到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