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晓棠
每次从爸爸家出来,或径直左转从小道步行,或行至北墙边车位直接上车。只这一次,儿子仰头回望了片刻,说:“妈,你看,那是不是姥爷?”顺着儿子的目光,我望向高处,隐约可见有一个探出的头,又数了数楼层。对,是十二层——应该就是爸爸,他正趴在小窗看着我们呢。
和爸爸挥手的片刻,我脑海中不禁浮起不久前的一幕:
那天从爸家出来,出了电梯,忽然发现手机落楼上了,于是匆匆返回。打开房门,一眼看见遗落在客厅餐桌上的手机,却没见爸。喊了几声,没有回音。我好奇地往里走,北卧室,爸正趴在窗台上。那窗子很窄,爸爸的背也很窄,他使劲弓着背,瘦削的肩膀刚好嵌在窗框里。他的头极力探出窗外,向下张望着。我说:爸,你干啥呢?爸回过头,有点儿不自然地笑了。
我忽有所悟……从单元门出来,到打开车门上车,能进入视野范围的时间不过十几秒钟,每次匆匆走过,飘然而逝的背影,寻常巷陌里的浅淡时光,原来一直被父亲一秒秒细数,一帧帧定格、珍藏。
父亲的凝望,使我的背忽然有了重量。而我的目光,穿过小园一树一树的花开,飘向更远的时光——
上师范读书,第一次离家,父亲提着重重的行李带我去报到。办完手续,去宿舍理好床铺,又带我去街边大快朵颐。回校后,我流连着眼前新鲜的一切,一转身,却见爸依然站在大门口,向我张望。
出嫁的那天,婚礼后亲人们都陆续上了车,父亲等到最后,双脚不情愿地向前挪,不时地回头看着我——母亲早逝,父亲以一己之力承担着“双亲”的角色。我是他的“老丫头”,是四个孩子中最后成家的一个。
生活辗转,怀着破碎的心独自一人回家过年的那个春节,临走时,父亲送我到车站,寒风中的挥手,又带着多少的牵挂和不舍。
流年不及细数。已过了知天命之年的我,仍然有老父亲沉甸甸的目光相随。这使我庆幸,更使我窃喜。那悄悄投射的目光,来自于小小的角落,来自于那浑浊的双眼,来自于我生命的来处。
一片粉嫩的花瓣飘落在我的衣袖上,拾起那花瓣,鲜艳的水粉色被记忆的潮水打湿,氤氲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