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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7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沈阳日报

指尖端午

日期: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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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万泉       上一篇    下一篇

  □王 开

  司马迁在《史记》中说,“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端午节,你的家乡有哪些习俗呢?

  在我们这里,夜幕未撩起晨纱,鸟儿没醒,大人孩子就在微曦中起床,去河里洗脸,上山拔艾蒿,煮鸡蛋,系五彩线。在节前一天,女孩子还有特别庄重的环节——采摘芨芨草,捣碎成糊,染红指甲。

  五月节眨眼即到,我决定也染一次指甲,重温少年旧梦。

  炮手沟南山的小路和西山的小路多的是芨芨草,水嫩的根部有一截红色,染红指甲,只取这部分就够了。染红指甲的另一种主要材料,是包指甲的叶子,经过大唐至清朝的千年淘汰,最终,包指甲的叶子选定了蝙蝠葛。在东北林区,蝙蝠葛有个接地气的名字:碗碴叶,也有人叫它爬山秧子、狗葡萄秧、北豆根,不过我喜欢它的满语名“尼恩巴”。

  农历五月初四,我握着弯刀,在松鸦和灰喜鹊的高声鸣叫中,走进阴翳的林道。

  春夏交替之际,芨芨草约二三十公分高,沿路夹生于众草之间,它的根系扎得不太深,稍一用力,整株离土,拿弯刀削掉多余的茎叶,取其根部,收在袋子里。这个过程很简单,但含着美好的期冀。这也是众鸟云集的时节,你专注于挖芨芨草,指不定惊动了谁,扑棱一下飞出灌丛,一路疾跑或展翅腾空,当你闻声直腰,只见一道黑影闪过,想来一次心潮澎湃的对歌,是万万不能的。

  芨芨草有了,剩下的是摘蝙蝠葛叶子。门前沙地中有几簇蝙蝠葛,抓蝈蝈的时候被我看在眼里,层层叠叠的叶子已大如汤碗,只管选肥厚浓绿的摘下来。摘着,摘着,忽然想起妹妹,不禁大笑。吓得草丛中的蚂蚱四下乱蹦,躲在更深的草丛,大声谴责我,不遵守公共秩序,扰民。

  妹妹爱臭美,每年端午节前夕,拉着我去林场的山地边缘、灌丛沟谷掐蝙蝠葛,蝙蝠葛是寻常物,我俩不费什么力气,在后山的荒地找到蝙蝠葛。那丛蝙蝠葛长了多年,拓展好大一片领地,叶子密密实实地罩着地面。我和妹妹挑新鲜嫩绿的叶子掐,每个人手上握了一大把,下山后,在河水里洗掉表面的浮灰。

  芨芨草也备好了,放在罐子里捣碎。这活是我和妹妹的,我俩轮换着捣,芨芨草的草浆十分丰富,木锤子砸下去,草浆迸溅,我开始还认真捣,妹妹在旁边探头看,一瞬间,我忽生坏心,趁她不注意,一锤子下去,芨芨草浆溅入妹妹的眼睛,妹妹嗷地一嗓子,嘴一扁哭开了。我妈知我顽皮,伸手给我一巴掌,我嘴上狡辩,又怕挨揍,端正了态度,用心捣芨芨草。

  染指甲,明矾也是必要原料。明矾和芨芨草浆混合,让指甲更红,保持得长久。但我至今说不出原理,我妈更说不清楚,甚至她从来没想过为什么,这是一辈辈人口传下来的。

  明矾在穷困时代是稀缺的东西,我妈亲手掰一点点下来,放在面板上,碾成粉末,与芨芨草拌成糊糊,这时,发生了神奇的事——芨芨草糊变得黏稠,还有丰富的小泡泡,我正看得发呆,我妈又取出珍藏在柜子里的一只小匣子,拣出里面一片薄薄的小纸包,按折痕打开,一星儿粉色的粉末入眼。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纽红”,像胭脂一样优雅的粉色,我对“纽红”的好感,就来自于那个晚上。“纽红”辟邪,也是那天晚上我妈告诉我的。

  我妈把“纽红”沿着纸的折叠线倾斜着,慢慢抖到芨芨草糊上,再搅匀,让妹妹伸出手。妹妹紧张地咬住下唇,看着我妈郑重地挑起一团芨芨草糊,均匀地摊在妹妹的指甲上,垫上蝙蝠葛叶子,棉布一样柔软的蝙蝠葛,透气、宽大,可以代替棉布,从手指肚下围上来,绕两圈,一端回折,再用一边压紧,缠上线,一个指甲包好了。包裹完成,妹妹的十指顿时长了一截,我笑她的手指都戴了一顶绿帽子,妹妹举着她的手,却不敢打我。只要一动手,十个绿帽子就可能抓破。

  给妹妹涂完指甲,我妈不舍得扔掉剩余的蝙蝠葛叶子和芨芨草糊,给自己的小手指也包上,我帮她系紧线的那一刻,我妈兴奋得满脸通红。

  第二天早晨,谜底揭开——妹妹睡醒后,拽掉蝙蝠葛套,十个指甲粉红如蔻丹,妹妹高兴得跳出被窝,在炕上乱蹦。但是妹妹光顾着高兴,没注意右手食指的指甲只红了一半,我毫不客气地说出来,她的脸立刻成了干萝卜。

  为什么会这样呢?原来妹妹睡觉不老实,给食指的蝙蝠葛套弄歪啦,有一半的芨芨草糊裹到手指上!

  我妈的小手指包得红若晚霞,她抿着嘴,翻来覆去地看。我从我妈的脸上,看到少女时代的她。原来我妈也爱美,只是生活这块巨石,压倒了她心里那棵美的小草。

  想到这里,我的笑容僵住了。

  要是我妈还活着,我一定认真地为她染一次指甲。

  再问问她,“纽红”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怎么也查不出它的来历。

  我只查清了蝙蝠葛的档案:在植物界,它属于毛茛目,防己科,根和茎含有山豆根碱、汉防己碱等多种生物碱,有解热、降压、抗心衰的功能,中药方面,取蝙蝠葛根做各种制剂,比如“北豆根胶囊”“复方北豆根氨氛那敏片”。

  今夜,我只用它包指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