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学敏
前几天去济南，和在济南工作的发小一起去逛了一趟曲水亭街。刘鹗《老残游记》说济南“家家泉水，户户垂杨”，所言果然不虚。曲曲折折的泉水从街中流过，两边的民居绿树掩映，古色古香。在蒙蒙细雨中，随着如织的人流撑伞而行，慢慢品味一幢幢老宅的岁月沧桑。这一座座老房子，以前住过什么人，有着什么样的日常，经历了什么样的人生？此时此刻，我既感到一种恍若隔世的疏离感，又仿佛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我去追寻，让我陷入了迷茫。
突然，眼前一亮，我找到了开门的钥匙。
对联，是的，对联！差不多在每一幢老宅的门口，都挂着一副对联，或刻于木板，或镌于砖石，或书于纸帛，都是古朴苍劲的墨笔书法，顿时让这一幢幢老宅多了几分文气，与门前汩汩流淌、充满灵气的泉水一道，让整个城市都变得不俗起来。这一副副对联，就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济南人的心灵之门，带着我穿越时空，去领略他们的精神世界，探寻这座城市的秘境洞天。
对联上，写满了济南人对城市风物的激赏和热爱。泉和柳绝对是济南人的最爱，“柳占三春色，泉分四季香”“满城泉水柳烟里，一曲溪水庭院中”，满满的都是济南人的泉柳情结。大明湖和荷花也是济南人的骄傲，“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说的正是济南的盛夏景致，令人不自觉地想起了“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在济南人心里，济南作为泉城是绝对不输江南水乡的，有一副对联“水通南国三千里，气压江城十四洲”，借用李清照《题八咏楼》诗句，道出了济南人的这种自豪之情。还有一联“一脉清流通海气，四时泉井映天光”，上联勾勒出济南万泉之水汇入大明湖、流入小清河、最后归于大海的壮阔图景，下联化用朱熹《观书有感》诗句“天光云影共徘徊”，暗喻济南泉城之美的根源，乃是“为有源头活水来”。
济南人对济南城、齐鲁大地历史人文的热爱，也写在对联之中。“圣水长滋圣地，贤风永沐贤人”，表达的正是济南人对至圣孔子、亚圣孟子以及后代贤人的景仰之情，上联一个“滋”字，下联一个“沐”字，处处紧扣“水”，句句不离“泉”，正所谓对圣贤的敬仰“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溪留千载婉约影，亭记一滩鸥鹭声”，化用宋代词人李清照的《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词句，表达对这位济南名人、婉约词派代表人物的喜爱和怀念。“书韵如闻小玉唱，茶香留待老残游”，却是向《老残游记》的作者、清末作家刘鹗致敬，其中的“小玉唱”指的正是《老残游记》中写济南的名段“王小玉说书”，堪称千古名段。“历下人文高稷下，济南潇洒似江南”一联中，上联盛赞齐鲁大地人文荟萃，以稷下学宫最为著名，下联借用宋代诗人黄庭坚的诗句，赞美济南的人文风貌，并向黄庭坚这位未曾到过济南的济南名人致敬。
写济南白天美景的对联多，写夜景的也不少。“月朗泉清鱼可数，桃红柳绿鸟无眠”，写的是泉城济南月清如水的美丽夜景，其中“泉清鱼可数”的描写，令人想起柳宗元散文《小石潭记》中“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的名场面，即便是在夜间，也能看到桃红柳绿、鱼儿可数，可见济南的月光有多明亮、夜色有多清澈、泉水有多透明。“绿杨荫里千家月，白玉壶中一片冰”是一副集句联，上联借用温庭筠《寄卢生》诗中原句，下联化用王昌龄诗《芙蓉楼送辛渐》中的名句“一片冰心在玉壶”，对仗工整，别开生面，写尽了济南夜色的宁静平和之美。
济南人的日常生活、精神追求也写在对联里，挂在家家户户的大门口。一碗豆腐脑、一碟油璇、一份煎饼，是济南人最爱的日常饮食，“点心斋”门前对联“不过一碗人间烟火，只留四时岁月清欢”，道出了济南人俭朴为美、自在常乐的生活态度，显得实在又洒脱。吃饭可以简单点，喝茶却不能不讲究。曲水亭街的茶馆不少，茶馆门前的对联都显得清雅而闲适。“老茶馆”门前是“茶烟轻结翠，花雨细流香”，讲究的是细品静观的慢生活节奏；“柳泉茶社”门前则是“池上水光开镜浪，湖边柳绿蘸清波”，突出的是品茶时诗情画意的情趣。当然，美好的精神生活仅有茶是不够的，还得有书、酒和琴，以及雅致的宅院，配合恰恰好的天气，比如“四壁书香一壶清酒，满园墨韵半盏酽茶”，还有“细雨闲开卷，微风独弄琴”，如此这般的潇洒和惬意，差不多满足了我对于生活美学的所有想象。
行走在一幢幢老宅前，不时驻足流连，把一副副对联读了又读，乐而忘返。我想，把这一副副对联连缀在一起，不就是一本大书吗？书里述说着济南城的人文风物、千古风流，写满了济南人的崇善爱美、生活百态，能读到这样一本大书，实在是不虚此行！
猛一抬头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