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秀坤
“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翻开《十五从军行》中的诗句,眼前马上就是一片荒芜凄凉景象,虽不缺乏生机,但一只长尾巴的野鸡蓦然从杂草丛生的井台向颓圯的屋梁扑啦啦啦飞去,怎能不让人心头一惊、一凛,无限悲怆?
不过闲暇时候漫步郊外,如明代储巏写的,“一抹午烟风隔断,野鸡声在竹林西”,呵呵,一只野鸡正在翠竹丛中悠闲觅食呢,大红脸膛,长脖子扎一圈白纱巾,颈部一转,玄羽马上泛出青光,胸前至腹部,一片铜红渐渐变淡,缀了稀稀黑斑;上背部棕褐色,点点小雪花,下背部又是瓦灰色,如此艳丽花衣衫将野鸡装扮得真是神气。偏偏尾巴上又长了三四根长翎,一律均匀地涂上黑色横条,更添几分华丽。见是无人打扰,野鸡干脆气定神闲地踱出林外,那边又是一只雌野鸡,个头小些,装扮要朴素许多,尾羽亦不如前者长且无花纹——几乎所有的雄鸟都比雌鸟漂亮的。
就这么两只野鸡优哉游哉地在林边草丛里寻草籽,又咕咕咕唤两声,窸窸窣窣地踅进草窠里去,再张开翅翼斜飞过来,那般相亲相爱的样子,倒让人感觉很平常的日子也生出几分诗意,闪出几分亮色来。
但如此美艳的鸟却不善筑巢,随便一丛野草都能成为野鸡的眠床。或许正因为此,“野鸡”又成了一个特殊行业的代名词,如今则延伸为伪劣仿制品的统称,如野鸡大学、野鸡车、野鸡货——扯远了。
记得儿时随父亲在捕鱼的草棚里睡觉,清早起来还得回家吃早饭,路边草丛里往往就惊起了一两只野鸡,扑腾着急急飞了。感觉好像再往前一步,简直就能踩到,是我惊了它们的好梦。有几次我蹑手蹑脚地蹚着露水上前,刚要扑上去,明明已经碰着了它的长尾巴,它“嘎——”一声,又钻进了稻田深处,跑了,我似乎能看到它睡意迷蒙的眼神。但若是遇上猎户,再有一只勇猛的猎犬,它就没那么好运了,野鸡并不能长时间飞翔,也就飞个十几米远,必是落下的。虽是警觉,到底躲不脱猎人的子弹,跑不过猎狗的长腿。秋冬时候,路边偶有卖野鸡的,不是枪打就是网捕,那是真正的野味。记得那时在东北的军营,大雪过后,去营区上班,可巧在军事禁区的铁丝网上竟发现了一只大鸟,全身洁白,一只受伤的野鸡,脚趾粘在铁丝网上,愣是冻成了一只雪鸡,标本一般定在那里。喜滋滋地带回去,拔毛,切块,烧了一大锅,一家三口美美地吃了两顿,那滋味,嘿嘿,无可比拟的鲜,能不鲜吗?那座山林里时常可以看到野鸡野兔的,不过品尝野鸡却仅有那一次。
戏台上有时也能看到野鸡的影子,是雄鸟那长长的翎羽了,柔韧性极好地插在刀马旦的绒球盔上,弯成大大的弧度,总在两米长吧。武生也有,甚至有个专门的行当叫翎子生,一通唱、念、做、打、翻、滚、扑、跌,一云手,一亮相,两根雉尾绕在指尖上,雄赳赳气昂昂,更添几分俊美与英武,赢得连声叫好,顿时便能迷倒台下苍生。要不孙悟空跟东海龙王要了一顶凤翅紫金冠,好配他的锁子黄金甲呢,当手中的如意金箍棒被舞得密不透风虎虎生威,头上的雉尾翎随头得意摆动时,那股子酷劲儿,在孩子们心里真的很炫,帅呆了。
最华丽昂贵的雉,还得数宋徽宗赵佶的工笔画《芙蓉锦鸡图》,芙蓉枝头,一只五彩锦鸡——比野鸡更加美艳、华光灿烂的一种雉,配了双蝶相映衬,更觉形神皆备,充满生趣。又有赵佶独创的瘦金体题诗:秋劲拒霜盛,峨冠锦羽鸡,已知全五德,安逸胜凫翳。加之画上印有明清几位帝王的御览印章,一直被视为皇室重宝。
如今野鸡已被列为国家野生保护动物,却不多见了。想想,在秋冬时候的清晨或黄昏,青青麦田中间,随意歇这么三两只五六只野鸡,蓝天,白云,金色的阳光煦暖地照着,就这么远远地欣赏几只野鸡在那里觅食,嬉戏,低飞,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