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日新
写不了大气,就写细腻。写不了豪迈,就写温情。这是我的创作理念。万千事物,有万千习性与特征,它们表象之下,藏着无数的秘密。写作者,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师,不是什么救世主,做一个读懂物态的人,做一个洞察秋毫的人,做一个思辨生活的人,再做一个与世界友好沟通的人,这就够了。
语言表述是我们唯一能抵达心智的钥匙,在眼花缭乱的生活面前,过滤人性蜕变的人物行踪,这是非常不容易的一件事。作家要的就是先把自己放到日常去,再叫自己从日常里走出来。写好日常,也就写好了生活,写好了人性。
我一直想写出几个大人物,可是写来写去,回头一看,个个还都是小人物。《榆水河畔》的原名叫“胜地”,最初也不叫“胜地”,我确定的是守山人,初稿完成,在一个早晨我看着老家前山坡,松涛起伏,烟雾缭绕,鸟儿鸣叫沸腾。我突然意识到,老家山坡,那是一个胜地。胜,美丽的意思。胜地,就是美丽的地方。
意识和思想,都在物态季节门槛上,转换着。老家房后的大凌河,还有周边的小河,构成了我成长的空间,成长的地域,还有认知的基础。家与国的概念,从此,在心中的诠释,就在这山与水的维度里走起。
回一次老家,看一次故土,山在,水在,可是有的人就不在了。于是,看着山上的灿烂植被,找到了那些人的过往,找到了眼前人的日子。故事,是积累量变出来的,个体的人,不可小觑,个体的劳作更是顶天立地。我在榆水村,打捞日常琐碎的故事,往心坎堆积,日子长了,我的心坎就落座了一个个丰碑。
大地是有无限悲悯之心的。它从来不跟我们耍脾气,它总是那么谦卑地,沉稳地,温和地,裸露肌肤,坦白自己。就是有了这样的大地,人类有了撒野的资本,有了傲慢的姿势,还有了为所欲为的心理。在我们每个人回归的那一刻,大地无语的静默,深沉的拥抱,一个人又在天宇星界浩荡长存。
我想起约旦老国王侯赛因了。他死的时候,只有一个墓碑,没有墓地。墓碑上刻着他自己的一句话:人啊!请你认识自己!写作者,最大的问题,就是认识自己,如果认识自己有了偏差,有了虚伪,土地上的故事就大打折扣。一个人看别人容易,做自己难。
我说这个小故事,依然是提醒自己,面对一片土地请低头,看仔细,不妄为,不拍马,不溜须。要知道,落笔写下文字的时候,山会舞蹈,水会歌唱,那些为一片土地付出代价作了贡献的人,他们以植被的灿然,昭示灵魂的欣慰;他们以后人的幸福花开,望见世界的远方。小说是还原,是讲述。不是定义,不是呼喊,更不是无病呻吟,矫揉造作。
每个人的心声是不同的,我做的就是,要在同一个事物中找到不同的点,在这个不同的点上产生共鸣,这个共鸣,就是我们的共同心声,人世间需要这样的共同心声。我们在这样共同心声的感召之下,向着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努力,工作,奋斗。我讲述老兵的故事,就是我自己被他们的一举一动感动着了,在我所经历的和我采访的过程中,我见证了他们日子上所发生的一切,我也体会到了他们对人生价值的认知。站在一个老兵的角度上,与生活讲和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老兵面对的和我们所面对的都是同一个现实,可是他们对待现实,却有着不同的角度和不同的态度。我是跟随他们的认知和他们的人生价值观,沿着他们足迹写出故事来的。小说《榆水河畔》,不是老兵的代言,是对老兵的追忆,见证。人世间活法多种多样,站在老兵面前,我发现,老兵真正是新时代与万物生灵讲和的最美战士,最可爱的人。
岁月构成历史,季节讲述人生。写出的故事,首先是给自己心灵的慰藉,其次,是面对生活的美好交代。不说写作者有多么担当与伟大,从心,从德,从行,这三点做到完满,文学的表达就不会出现糟粕,就不会产生悲哀。《榆水河畔》中的每一个人物,都是现实日子里的人物缩影,他们是家庭的元素,大地上的符号,人间烟火里的微尘,更是蚂蚁搬家一样的努力劳作者。
春天花开,这是一个季节到来的结果;人生过往,就是山水相伴前行的日日夜夜。小人物,也有积跬步至千里的干劲,也有涓涓细流汇成江河的气势,也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迈,更有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的本事。《榆水河畔》的表达,就献给了这样的人:一个经历战争残酷现实的人,一个错过爱情青春美丽的人,一个埋在心里承诺一生的人,一个坚定信念劳作无怨无悔的人,一个目标明确不达目的不死心的人,一个守信、守德、守望,家国傲骨不丢的人。
一部作品表达结束,故事在山与水的路上,就扎下了根脉。接着,一个写作者的爱,又在一个春天里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