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启昌
春眠不觉晓,晓梦如瑟,“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仿佛时钟倒转,我回到了上世纪60年代初。那是“十一”期间,我回故乡探望母亲。故乡何处?辽东山区古镇凤城。坐火车七个小时,现在乘高铁两个半小时。秋风高爽,秋阳如春煦。母亲知道女儿到家的时刻,正在厨房炒菜。久违的香滋辣味飘散在不太明亮的8平方米小厨房。不对呀,现实生活中,母亲当年独门独院,一间坐北朝南的居室,一铺顺山大炕。北屋半间厨房,20余平方米,有玻璃窗,并不阴暗。那梦中的厨房是谁家的炉灶?好像在电影里见过,它抄袭了谁家的蒙太奇?
逼仄的屋地,已经放好一张矮脚小方桌,桌旁的小板凳上坐着等待吃饭的两个男孩,都是贪吃贪长贪玩的年龄,一个是我的大堂弟康运昌,另一个是我的小胞弟康达昌。运昌是三叔的长子,怎么住在我家?他说,妈妈(我的三婶)给他生小妹妹。他没有人照管,故寄放在大娘家。四口人挤在一间小厨房,还有两只小母鸡在地上寻寻觅觅。一团团人间烟火,一缕缕家的温馨,熏得归乡的游子陶然欲醉。不对呀,现实中,胞弟比我小三岁,1960年他已经毕业于哈工大,留校任教了。堂弟比我只小一岁,也在天津就业,怎么变成六七八岁的小顽童了呢?但梦幻比现实还真切,绝非作家杜撰、虚构与抄袭。疑窦难猜,弗洛伊德也未必说得明白。
母亲已经炒好一马勺黄豆芽,葱花爆锅,香气升上屋顶,我正想去端菜,一只小母鸡从我背后呼啦啦飞起直奔案板上那盘黄豆芽,当当就是两口,我赶忙上前,捉住她,另一只小母鸡,也腾地跳起,踩在我的肩膀上。“妈呀,你这是什么鸡?一点教养都没有!”母亲说,“她们不也是饿吗!”我不敢慢待,把她们扣在屋角的团筐里,上面盖上麻袋,她们以为黑夜降临,立刻安静下来。回头我把黄豆芽端到桌上,母亲的土豆丝也炒好了,出锅前,母亲在上面撒了一层蒜末,立刻,另一种辛辣飞入每个人的鼻孔,香气袭人。两个孩子等不耐烦,直敲饭碗叮叮咚咚,我的妈呀,你这俩孩子,更没有教养,怎么可以敲饭碗?我们小时候,可不敢如此这般。
两个菜两个窝窝头,饭菜齐备,我说, “你们俩可以先吃!”一句警示,战场上响起了冲锋号,两个战士龙腾虎跃直奔目标。你再看,那两盘菜,好家伙,不到两分钟,风卷残云,立刻扫去了半边。堂弟欠起屁股,摸摸肚子:“啊,我要放屁!”小胞弟也放下筷子:“我也想放!”哈哈哈哈,两人狂笑自嘲,童声童气。我和母亲也禁不住大笑,笑声直上干云霄。
“你们俩吃饱了,出去玩吧。”母亲一声号令,两人打着饱嗝跑出去了。回头,母亲把俩小鸡放了出来。把俩孩子吃剩的窝窝头掰碎,放在鸡食盆里,把他们吃剩的黄豆芽、土豆丝都放进去,又去舀来两勺糠皮,和在一起搅拌,把鸡食盆放在屋角。两只小鸡旗鼓张扬,尖嘴细喙,得得冬冬,啄食如捣蒜。半盆佳肴,刹时罄光。母亲把她们抱起送到南窗下的鸡笼里。小院花池,被母亲开辟为菜畦,菜蔬精贵,不能让这两个小家伙随意糟蹋。
现在轮到我和母亲用膳。母亲像变魔术似的从热毛巾里掏出来两张大饼,每张少说半斤。那时候,煮饭和面都要论斤计两,按定量下锅。母亲,普通居民每月定量28斤;我,一般职员30斤。铁路工务段的养路工人,每月定量50斤;儿童依年龄而定。家家人人,爱粮如命,惜粮如金。全民一心,抗御天灾,“低标准,瓜菜代。”母亲说,国庆期间,小城居民,每人供应2斤细粮——加拿大进口全麦粉,虽然不如国产富强粉精细,但吃起来口感还行,劲道。二斤全麦粉,昨天用了一斤,先给两个孩子做了两大碗打卤面,“两个孩子吃得大汗淋漓,全忘了姥姥家姓什么。”母亲又说:“这一斤,给你留着,方才打了两张薄饼,卷菜吃。两张,你都吃了吧!”哎呀妈,一张薄饼每张重半斤,我是狼肚子?母亲重新端出两盘菜,我把两张大饼铺开夹入菜肴,卷成鼓鼓的两个圆柱体,切成6段,每人3段,母亲百般不吃,坚持吃她的窝窝头,我发毒誓:这饼,母亲你不吃,女儿我,死活一口不动。母亲无奈,香香地吃下一段,那圆圆的鼓鼓的美味,母亲吃后,是否还记得她的姥姥家在哪?我清楚知道,母亲姥姥家是岫岩关门山王员外府邸。其外祖父,是清朝最后一届进士。门庭显赫着哪!
一段卷饼,一席美梦,在母亲满足的微笑中渐渐淡去。醒后脑幕上,依稀回映着母亲那健康美丽的脸庞,和蔼可亲的笑容。
三年饥荒,举国上下,降低食粮标准,艰难度日。我母亲把一个十平方米小院辟为菜地,土豆茄子,种啥收啥,就是不种辣椒,那东西,好吃,费饭。开源节流,自力更生。把一个人的小日子打发得风风光光,热热闹闹,让我和弟弟安心在外干革命。母亲的智慧真是一流的超强,爱心也是顶级的恒远。我因为贪恋梦境的甜美,懒于起床,构思了这篇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