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开
大自然妈妈给林道缝制两件衣服,一件是绿袍子,一件是白袍子。绿袍子千姿百态,夏天的绿袍子缀上花朵,白色、粉色、黄色、红色、紫色、淡淡的绿色,在太阳下星光闪烁。工匠蜘蛛给绿袍子绣了八卦图,它就像掌握乾坤的卜者,拽着亮闪闪的银丝,一会飞到这个阵,一会儿荡到那个阵,给绿袍子增添生气。
绿袍子厚实柔软,人走在上面,沙沙沙地响,鞋面沾上露水和草叶,鞋子也洗了一次澡,可倒好,帮面的灰土无影无踪。树在林道两侧疯长,枝丫和稠密的树叶遮挡阳光,大热的天气,漫步其中,也不觉得多么晒人。如果是阴天下雨,林道黑魆魆的,像无尽头的时光隧道,令人胆怯心虚。
一天上午,我沿着林道刚走没多远,和一条蛇撞了顶头碰。那家伙冒冒失失地从右边的树林过来,到左边的树林去,等于横切路面。说着慢,蛇的动作可快呢,一眨眼,这家伙从我的鞋面飞奔过去,我鞋背一凉,心吓得要掉出来,往后一仰,脚下一滑,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这条蛇是出来晒太阳的,前两天阴雨连绵,雨后天晴,太阳驱出地里的潮湿,空气热烘烘的。蛇喜欢高温天气晒鳞甲,这时的蛇警惕性不高,如果是赶路的蛇,你千万别招惹,它昂起脖子跟你拼命的架势,令人心惊肉跳。
蛇忙着找地方像老太婆一样打盹去了,我继续往前走。拐第一道弯,山涧里的溪水跃上林道,截断了路面,又画了半个太极图,重归树林的根部,向下游漫淌。跨过溪水,再往前,视线敞亮,来到一片落叶松林,抚育过的松林没有灌木填补空白,通透、利索。厚厚的松针像一条旧羊毛毯铺在古老的房子里,在潮湿的山中,散发出植物的香气。
然而,越是静谧,往往越暗藏杀机。这不,一转眼,激烈的打斗场面替代了丛林静好。
“这是谁留下的呢?”
打斗现场在林道与松林接壤的凹地,旁边斜立着狭叶荨麻、窃衣、王八骨头等矮科植物。我观察四周,努力还原这场搏斗——失败者显然是一只鸟,硬羽三寸多长,凋零一地,灰色的丝毛闪烁着宝石光泽,它们生前被活生生地拔掉,扯掉皮肉,疼得浑身发抖。在这些硬羽之间,还遗落着一些六七公分长的小羽毛,尽管被雨水浇淋,太阳蒸晒,但炫彩迷人。我拾起一根小羽,细看,它黑蓝两色,以中间骨管为分界线,一面是天幕黑,另一面是精心设计的,一格天青蓝,一格黑色,交替排列,丝毫不乱,可见,它的设计师——那只不幸的鸟,具有极高的艺术修养。
我捡起散落在地的羽毛,捏在手里,捻开,就成了一柄精巧的羽扇。这是世界上没有同款的羽扇。“当它们插在一只小鸟身上,那只鸟多么的与众不同啊!”我不仅自言自语。
是哪一种鸟呢?我到来之前,发生过什么惨祸呢?
我弯着腰扒拉草丛,希望找出点线索,翻了一遍,徒劳无获。我的目光重新聚焦现场,根据情景推测,这只鸟应该在松针里蹦蹦跶跶寻找食物,它太饿了,全神贯注,不料树上有一双眼睛盯着它。觅食的鸟儿离猎手越来越近,天呐,毫不知情的它掀开一层松针,松针下蠕动着肥白的虫子,觅食鸟儿发现宝藏,尖嘴巴快速地啄,根本没意识到危险……就这样,鸟儿来到猎手脚下,猎手瞅准时机,展开翅膀,无声地滑翔下来,当头罩下,鸟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倒在地。
觅食鸟儿不甘遭人活吞,拼命挣扎,猎手好不容易蹲守到嘴边的食物,岂肯罢休,凶狠撕咬,鸟儿遍体鳞伤,发出唧唧的绝望,有那么一刻,它甚至挣脱猎手,但很快又陷入绝境。觅食鸟儿的呼救声,在寂静的松林里传出很远,可是自然界永不停止地上演弱肉强食的悲剧,没有人来拯救可怜的鸟儿,打斗中,它的羽毛雪片一样纷纷落下……
且慢,还有另一种可能——猎手不是擅长狩猎的鹰隼,而是蛇。
老秃顶子的蛇有18种,其中毒蛇8种,如短尾蝮、岩栖蝮、乌苏里蝮、东亚腹链蛇、黄脊游蛇等等,凶残、贪婪,它们潜伏在此很久,注意觅食鸟儿的动向,掌握了它喜欢来松针下找虫子吃的习惯,专门盘踞这里——无论是绿皮蝮蛇还是棕皮蝮蛇,只要身子一卷,往那儿一扁,鸟兽上当的不计其数。
我忽然想起蹿到我脚面的那条棕黑锦蛇,它是不是吞噬觅食鸟儿的贼呢?在这条林道上,我多次看见它出没,它的嫌疑最大。
我捡回那些蓝格子的小羽毛,夹在书里当书签,这样,每次看书想起打斗场,提醒我破解这桩谜案。
破案是在一个月以后。那天,我在松林里闲逛,忽听头顶一阵喳喳喳的叫声,抬头一看,一根松枝上落了一只灰喜鹊,阳光下,它的翅膀像手风琴一样拉开,我猛然看见,它的腋下短羽有黑蓝格子的羽毛!
是了,是灰喜鹊遭到了毒手。
灰喜鹊的不幸,满足了敌人的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