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 玫
翻阅电子版《醒酒屋》,像是在盲读,我不知道这本小说的作者是谁。
“两支烟的工夫,阿沫和包大姐谈好了,替李三租下了一间房,让他当即付了半年房租、停车费和等同一个月房租的押金。
当晚,李三从家中拿来被褥、枕头,还有毛巾、牙膏、牙刷之类。安顿好了,他小睡一小时,醒来后步行六七百米去‘酒平方’泡吧。”
只虚晃了半支烟的工夫,《醒酒屋》便切入正题,交代书名“醒酒屋”为何物的同时,也明示了谁将使用阿沫谈下来的醒酒屋,以及李三何以非得在与妻子阿沫共同的居室之外还要有一间醒酒屋。接住了作者非常痛快的点题后,再回头看一眼他花半支烟工夫虚晃的那些与接踵而至的情节应该密切相关的元素,酒吧老板、美发屋老板娘、酒吧老客、酒吧老板与美发屋老板娘公然调情……我心头一沉:一部再现当下社会某个涌动着情色角落的小说啊。
心头一沉,是因为我们这一代人所受的教育告诉我们,那就是低级趣味。可已经被作者那貌似简洁实质风起云涌的文字攫住,就给了自己读完《醒酒屋》的理由:小说的主角叫李三,“张三李四王五麻子”,作者之所以将自己作品的主角唤作李三,不就是想以一当十地写出混迹在酒色横流的酒吧里的众生相吗?这一定非常有意思。
李三、猴子、姗姗、曹玫、玲玲等等,或酒吧老客、或酒吧老板、或酒吧女招待、或酒吧的匆匆过客,他们联手将《醒酒屋》的前戏烘托得活色生香。一幕又一幕小情歌在“酒平方”“夜太阳”“鎏金殿堂”等酒吧里次第上演,让我越读越觉得,醒酒屋不只是李三在酒吧流连后好整以暇的小屋子,用作书名后作者也是在提醒读者思考一个问题:小说只是在汇聚发生在酒吧里的戏码吗?
果然。
“绘画从描绘客观事物如风景、静物之类,到表现自由想象、主观造物,像达利那样,再又回到了客观绘画。但这回的客观,不是现实世界的客观,而仅仅是画布上的客观。在画布上随意涂抹而形成的色块、条纹,就是他此时面对的客观。他确信它们是有灵魂的,有内在的意欲和诉求,形与色之间有或明或暗的逻辑关联。他所要做的,就是捕获它的意欲,找到这种关联,切切实实地将它们组织起来,完成这些诉求的表达。李三想,这就是纯绘画了。”
《醒酒屋》的故事只讲到第三章,便出现一段如此高妙的绘画论。如此识见,非只求重现酒吧故事的作者所能具备,而在此时,我已经知道《醒酒屋》的作者是李杭育。
20世纪80年代的文学爱好者,怎么能没读过李杭育的小说?只是,这位以“葛川江系列”蜚声文坛的浙江作家,不知何年何故突然放下了他赖以成名的小说创作。好在,20年前我开始学习聆听古典音乐,而李杭育的《唱片经典》成了我的听乐指南,那段日子,每每拿着《唱片经典》对应音响里正在播放的唱片时,一方面很欣慰,这位我曾经那么喜欢的作家依然还以文字与读者相链接;一方面又特别遗憾,能写出不可复制的《最后一个渔佬儿》的李杭育,怎么就弃小说而不顾了呢?当与李杭育同时代的作家又携新作亮相各种场合时,我就会想到久未以小说与读者见面的李杭育们,他们在哪里呀?他们还能盛开吗?
显而易见模仿自朴树著名歌曲《那些花儿》的两个问号,也像朴树唱这首歌时的情绪一样,充满了往事不可追的遗憾和伤感。现在看来,这是我认定拿起油画笔的李杭育不再会重拾写小说那支笔犯的错。且不说他在《醒酒屋》之前曾经出版过长篇小说《公猪案》,仅这本刚刚问世的《醒酒屋》就能告诉我们,写一本特别的小说,始终是李杭育放置心头最重要处的念头。
那么,《醒酒屋》有多特别呢?我也是刚刚获知李杭育有个名曰“李杭育工作室”的公众号,发布的均为李杭育日记。既然作者号称《醒酒屋》是整理自己日记而成的一本小说,我就很有耐心地翻阅起他的日记来,因此可以断言,作家此言不虚。从日记中抓取素材创作小说,大概是作家们写作的重要路径之一,问题是,走通这条路的作家,即便会在创作谈里公开由彼及此的过程,但通常不会让读者轻易在“成品”中辨认出素材的原貌,可李杭育除了模糊掉出没于他日记里的男女老少的真实姓名外,几乎将日记的原生态搬进了《醒酒屋》,还唯恐“李杭育日记”与《醒酒屋》的关系不够清晰,就为小说的主角起名李三——现在我知道了,李三之所以叫李三,与“张三李四王五麻子”没有丝毫关系,而是李杭育在家里排行老三。
这样的文本,怎么能定义为小说呢?懂一点文学常识的都知道,小说是虚构类作品,而日记——假如公开发表的话——则是纪实作品。如若这样质疑《醒酒屋》的话,我们就被李杭育骗了。“李杭育日记”终究是素材,素材成就小说《醒酒屋》后,日记已与小说两不相干了。《醒酒屋》的主角差不多就用了作者的本名,李杭育的目的大概是为了强调写作者的在场性,亦即告诉读者,《醒酒屋》虽为虚构作品,所写皆为作者亲历或所见,是现实世界的真实反映,惟其如此,李杭育才更令人佩服,这是一位敢于赤裸了自己面对读者的作家。
就像之前所提及的那样,20世纪80年代李杭育就以小说享有文名。嗣后,虽不写小说久矣,但,资深古典音乐乐迷、画家、大学老师等等多种身份中的任意一种,都能帮助李杭育将自己标签为文人雅士,事实上,在小说中李三跟学生谈论文学和电影,与在酒吧遇到的贤客议论古典音乐,虽都是三言两语但都是令人怦然心动的真知灼见,试想,假如李杭育认定将这些元素纳入小说能提升小说雅趣,在他不是举手之劳吗?可他断然放弃了这种写法,而将《醒酒屋》的绝大部分篇幅给了会让假正经们心头一沉的酒吧,已然如此,他还极不愿意区隔自己与作品,就这么大剌剌地宣称《醒酒屋》是将“李杭育日记”闪展腾挪而成,就用“李三”这个真名标清自己与小说的关系,他是想表明自己的小说观已经完全刷新了吗?写作者不应该以上帝视角俯视众生,只有淹没于杂沓的现世,再启用自己的天赋将身在其中的年月日铭刻在生活史的一隅,那才是小说应该有的样子。
贯通虚构与纪实,李杭育的尝试是焉非焉,留待专家定论。而我,则通过《醒酒屋》看到了李杭育暂别小说的那些年里在哪里,又是怎么让自己再度绽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