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恩波
1
坐在灯下,细细咂摸着王爱民的诗。岁月厚待一个叫王爱民的诗人,看着他把心底的乐章变成纸上轻落的草色,变成灵性充满涟漪的交响。我想起那个神奇的罗马尼亚大师,鲁·布拉卡的绝妙说法,“要给诗歌下个定义是多么困难!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是一道被驯服的源泉。”
2
辽河,北方的河,奔涌不息,年年岁岁。故乡故土,滋养着王爱民的诗。那是他的源泉。
他的精神谱系,深深根植在辽河生命体的内部,换而言之,他是辽河之子。他是北方河流和泥土共同锻造培育的文学守护者,精神乡愁的采集者和酝酿者。这样的人在我们的时代并不很多。
当你走近他的诗歌殿堂心灵腹地的深处,你会更加相信艾青先生当年的咏叹——“诗是生活的牧歌”。
王爱民笔下的生活,有泥土的芬芳,野草的恣肆,山谷的幽深,河流的开阔,摇曳着乡情的美丽,民俗的清新。
即以开卷《知天命》来说,这首朴素醇厚剔透的歌谣,字里行间写照着人与天地的共鸣和感应,字字句句,映衬着生命灵性的抵达,“抱石头补天,把一座山叫答应”,这里面融通着古中国的历史传奇的浪漫倒影。“茶叶潜入水底,清风自来/推门,门槛开花 /向大地矮下半个身子,纸上轻落草色”,这充盈着美妙心意的和解、透视与寻踪,带着谦卑的喜悦、敞开的羞涩,就像一个大地修行者的落步轻轻,内敛而有力度。
至于“燕恋屋檐,火车进站/老木头转绿,童年的一块糖/父亲一生的老花镜,掉进了两个月亮”(《抽屉》)那般跳跃、采用了时间转换的视角,记忆多线条剪裁的手段,仿佛电影镜头蒙太奇拼接的巧妙使用,却可以带给我们字斟句酌的美妙享受,从开篇“抽屉”到结尾“木匣”的自然转换,让人瞬间见证了生死交替的浑然一体的状态。
读王爱民的诗,会不知不觉卷入心灵时空的自在漫游,那是水性的浪花的激荡,那是土地的藤蔓的迁延,那是童年情结的不倦吐露,更是诗意内心的娓娓倾诉。
概而言之,他掏心掏肺的表达,一下子缩小了跟读者的距离,让作者和读者成为零距离交流的朋友和知音。
3
草色轻摇,柳色一新,月色轮转,雪色迷人,大自然像是诗人的发声器,王爱民把他的呢哝乡音,天籁之音般的文字,献给了岁月,献给了读者。
“树让出一个座位/鞋让出一条道路/相见让出怀念/先把东风用完/再交出手里的西风/ 风里的哭声/时间空出一半/一半是春山的空/另一半是回来的小径/细浪一样地活着/一场场雨/都会从眼眶里回来”,如许细腻到深情底处的勾勒,令人感念鲁·布拉卡的真知灼见,“沉默应当在诗歌中处处出现”。也令人怀想韩国卓越的禅宗修行者法顶的弦外之音,“只有留白的地方,才能听到心灵的交响”。
诗意的空灵,不在于刻意营造奢求,而是留下回声余韵,如那细雨,如那小径,细浪声声,眼眶里的湿润。
我们温习着王爱民诗弦上的微微颤动的低吟,会用很多联想填补他精神空间里留出来的一片空地。那是沉默处的发声,灵动而渗透到读者的悟性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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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河可以阔大雄浑,也可以轻柔舒缓,可以吞吐四方,也可以平心静气地流淌。王爱民找到了诗歌源泉的低音区,用自己从容自在不疾不徐的慢节奏审视着乡土人生的风致况味。
他的抒情和叙述,是汪曾祺先生说过的那种“秀到骨里”的内省型,道法自然,不假外求。
你看他写蒲公英“要顶风找回失散的孩子”,写“秋风开始翻找我的口袋”,都有动感,拟人化的写意手段。触碰秋凉的话题,用的也是“落下一两声鸟鸣/像炊烟里归家的荷锄人”这样悠悠然然的笔法,而“落日压角。并非闲章”,却也有着曲水流觞的清寂散淡。
这不就是“纸上轻落草色”的人间素心、生命闲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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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到中年,王爱民越写越有滋味,那是他内心波澜的回响。《继续爱皱纹里的一条河流》,结尾是“藤蔓爬上肩膀,她有着大地的深意”。这分明道出了作者内心深处的自况。再如,“空谷如碗/空心菜作余粮/空杯余香/把用坏的词修好”,一个“空”字承载多少韵味,这不就是他在本书后记里提及的“文字离故乡最近,一生在文字里修行吧,让石头开花,蚂蚁发芽”,这也是他说的“在文字里寻根,向大地说出你的心事,像一条细细的小溪,在夜深人静时,抵达老家的村头”。
生活里有一点甜,菜里有一点盐,王爱民喜欢此等将心事融入生命细节处的咂摸,勾描与寻觅。他是在空谷足音里跋涉着他自己的时光之旅、诗意之旅。然后他把繁琐清空了,将卑微放大了,带着他的想象和情感的余温,镌刻着文字的石头,一笔一划,一字一顿,化为朗月清风般的享有和充实、空灵与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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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布拉卡说,“诗人的路是不断接近源泉的路”。王爱民的源泉在大地,乡村,乡土,乡情,乡韵,在朴实混沌的原生态的生命感召里,流淌出汉语汉字应该寄寓托化的那种格调、声口和气息。
像如下的诗句,从视角、感觉到意象、架构,已经深深浓缩含蕴着诗意诗化的想象之美,浸润着灵性的本色光辉。“父母忙碌的年夜饭/我们是一茬茬奔赴热气的饺子”,“哪一朵花先开,就跟它碰杯/捧读大地的草稿”,“月光锈迹斑斑/像一片瓦,一块砖”,“父亲这一辈子的路/仿佛就从弓弦的这头到那头”……
读爱民的诗,有一种骨子里的亲,透射出感性光亮的醇厚,带着大道若朴若拙的剔透与简净。“泪水读湿屋檐”“月亮是一封远古的来信”“我正用爱/爱着”“无数心跳就为最后一跳”……《纸上轻落草色》里的文字,就是这么充满了内在的力道与美的内涵,“与天地通灵,与万物交心,与灵魂对话”,诗人自言自语中流露的诗意信仰,可以说已经融入渗透到他作品的每个角落,接通了与读者默契交流的秘密通道。
读这样的诗,我们会说,真正的诗歌,抵达人的内心,它是人与人之间最短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