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国卿
家住沈北,得以亲近蒲河。最喜欢的是蒲河那一水迤逦,草树蓊郁,花光锦簇,鸟语啁啾的自然野趣。城中有条野趣的河,无疑为现代都市生活增添了一抹最惬意的亮色。
所谓野趣,本义是指郊外、山林、田野、乡村之自然生动之情趣,宋人周密《吴兴园圃》中描写倪文节别墅时说,“在岘山之傍,取浮玉山、碧浪湖合而为名。中有藏书楼,极有野趣。”这是说别墅与山林湖水融为一体而极有野趣。野趣遂成为中国历代文人居住环境的最高审美追求。
在中国人的审美观里,野趣与雅趣是审美的两大分野和最高境界。为什么野趣在人们的审美体验中如此重要,因为它是以野为途径生成趣致的审美体验,最终目的在于人之为人的自由与完整。野趣自然朴素的直观审美形象和神秘而丰富的审美内涵,最能亲近和感染人,从而给人以精神的最大慰藉和美感,让人获得自然、怡情与奇妙之趣,令生活于伦理规范、生存压力之下的人们释放自由人性,唤醒空间意识、自我意识和审美意识,从而构建出空明澄净的心灵空间,调动起生命的内在活力,使尘封在心底的激情喷薄而出。这对生活在全媒体时代,几乎机械化和物欲化的现代人来说极其珍贵。可以说,在当代,唤醒自由人性,激发生命激情,野趣具有其他手段不可替代的作用。
关于野趣之情态,元代诗人周权在《野趣》诗中有最具体的意象:“地偏居自稳,石路接平田。云合茅檐树,雨添花涧泉。空山晴滴翠,远水绿生烟。唤酒青林度,斜阳系客船。”每句各用一个动词连接起石路、平田、茅檐树、花涧泉、空山、远水、青林、斜阳、客船等十几个意象符号,从而构成了野趣的诸多元素与画面。
对照周权《野趣》诗中的意象,当代蒲河两岸都能找到相应的对照物,不仅如此,还有多种周氏诗中所没有的趣致,更为生动和鲜活。
香蒲之趣。蒲河之名源于河中多香蒲。香蒲又名甘蒲、蒲草、蒲黄、水蜡烛、水烛、毛蜡、蒲剑,因有别于室内做盆景的细叶石菖蒲,又称水菖蒲,中国各地均有生长,沈阳蒲河尤多。它生长在近岸水中,高过两米,在蒲河水草中姿态最美。入夏时节,丛丛香蒲青翠而细长的叶片抱茎而生,修长柔韧,宛若一柄柄绿剑。继而抽葶开花成蒲棒,摇曳于波光粼粼的水边,颇能入画。晚秋之时,蒲棒破肚开花,如棉花般的蒲絮包裹着种子像蒲公英般飞舞,如诗如梦,野趣横生。蒲河由此成为一条蒲草飘香的河,一条香蒲染绿的河,一条蒲棒飞梦的河。
出山之趣。蒲河在棋盘山秀湖之上的走向完全是在两山之间穿行,经过秀湖的积纳与蓄势,再奔流出山,奔放而曼妙地入镇穿城,形成三百里的生态文化廊道,带来鲜活的诗画境界和文字灵感,直到与浑河交汇到海,尽是平原,再与山无缘。所以在棋盘山西南,我们可以见到蒲河的出山之野趣,那种在山石上欢快跳跃的奔流,在草树间纡曲腾挪的穿行,令人一下子会想起宋代杨万里的《桂源铺》:“万山不许一溪奔,拦得溪声日夜喧。到得前头山脚尽,堂堂溪水出前村。”呵呵,蒲河出山之趣,端的奇妙。
湖泊湿地之趣。蒲河一路西行,时宽时窄,其宽处则形成大大小小的湖泊和成片的湿地。如棋盘山中有三山环抱的著名秀湖,面积5.04平方公里,平均水深6米,成为蒲河上游最大的湖泊。蒲河出棋盘山进入沈北新区段有相连的七个湖泊,名“七星湖”,湖水相连,蒲苇相接,一片自在野趣。在新民市段,蒲河形成著名的仙子湖,一湖烟水,半湖荷花,氤氲缥缈,如梦如幻。辽中区段则有珍珠湖、日照湖,且河湾渐多,月牙湾、卧牛湾、百渚湾,湾湾聚水,形如湖泊。蒲河两岸多湿地,秀湖上游有四家子、古砬子湿地,沈北新区段有大望、佟古湿地,新民段有乌牛闸湿地,辽中段有杨柳青国家湿地公园、白羊甸、青牛浦等,这些湿地水草杂生,香蒲、芦苇丛丛,春夏之时,呈现不同层次的绿色,细草的淡绿、蒲梢的浅绿、苇丛的深绿、灌木的浓绿,形成了绿的湿地交响曲。秋天里,荻花瑟瑟,蒹葭苍苍,蒲棒绵绵,满河都是醉人的野趣。
河岛之趣。野趣的蒲河不时会出现颇有情致的河心岛,这些岛屿犹如一螺青黛,为蒲河平添了许多奇秘境界。如棋盘山秀湖,面积和山水形制与同样筑坝成湖的台湾日月潭很相似,湖中也有一个形似“拉鲁岛”的湖心岛,因其精巧别致,沈阳人称之为“玲珑屿”。这个小岛精巧而别致,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将其雕凿成犹如一件人工盆景,屿上怪石横卧,浪花轻拍,乔木挺拔,花草清幽,时有云雾缭绕,宛若仙境。再如于洪段的月亮岛、红枫岛,岛上奇石叠垒,亭台幽静,草树繁茂,登岛而观悠悠蒲水,顿时令人心旷神怡。在月亮岛与红枫岛之间,有一未命名之小岛,长长栈道相通,岛上尽植碧桃,春来红蕾照水,桃花绽放,风起处,花瓣四散,飘若红雨,我为其命名桃花岛。漫步桃林之中,仿佛进入金庸笔下的《射雕英雄传》:“郁郁葱葱,一团绿、一团红、一团黄、一团紫,端的是繁花似锦。”蒲河进入下游,尚有新民段的仙女岛、新蒲岛,辽中近海绿洲的湖心岛,都各呈天然野趣,令人想往。
花树之趣。蒲河一脉,不管是流过无人的湿地,还是穿过高楼林立的居民区,两岸都是花树繁茂。沿河两岸绿化带平均宽度150米,游人数得出的树木就有银中杨、垂柳、旱柳、垂榆、白榆、刺槐、火炬、京桃、山杏、山梨、山里红、红松、五角枫、蒙古栎、水曲柳、白桦、白蜡、榆叶梅、杞柳、丁香、连翘、国槐、金丝垂柳、长白忍冬、京桧、海棠、金叶榆等。花草则有早熟禾、玫瑰、蔷薇、景天、香蒲、芦苇、红蓼花、中华蕨、一年蓬、木贼、毛百合、水葱、藨草、马兰、鸢尾、芍药、荷花、菊花、八仙花、木槿、玉簪、萱草、绣球、矮牵牛、苍耳、狗娃花、薄荷、益母草、萝藦等。两岸遍植的乔灌木、地被、水生植物以及各种花卉,俨然一个汇聚东北地区花草树木和湿地植物的科普长廊。在这个长廊里行走,不时会遇见很有特色的花草园区,比如晚清缪润绂《陪京杂述》“莲花泊”条说:“莲花泊,即沙河子,在城西北十五里……暑月之际,莲花盛开,一水涟渏,饶有逸致。八景所谓‘花泊观莲’者,此也。”从方位上看,缪氏所言“莲花泊”即今天沈阳于洪区北陵街道沙河子一带。但这一景观在沙河子地区早已不见,如今在蒲河于洪段得以恢复,名为“水泊观莲”。再如辽中段有一处“红蓼滩”,大片红蓼花从暮春开到晚秋,生动诠释了《诗经·郑风》“隰有游龙”之景观。还有辽中段杨柳青湿地公园西侧,在香蒲与筐柳丛中有处名为“蒲水人家”的老墙民居,于粼粼波光和重重柳条蒲影里,尽得野趣之乐。我见之则想,若将“蒲水人家”易一字成“蒲柳人家”,则与著名作家刘绍棠小说《蒲柳人家》相合了,或许更有意味。
水鸟之趣。充满野趣的蒲河自然是各种鸟类的天堂,叫得上名和不知名的鸟儿或成群结队,或双双伴飞,寻趣其中,总是被各种鸟鸣声所包围。尤其是各种水鸟,逐年增多。其中最常见的是白鹭、苍鹭、芦雁,有时还能见到形影相随的鸳鸯,或在水中惊鸿照影,或在岸上翩翩起舞。因为水鸟,在于洪段有凭栏赏鹭广场,在辽中段有白鹭滩,都是白鹭集中觅食和活动的地方。而蒲苇丛中藏身的芦雁,当是蒲河最有诗意、最可入画的水鸟。连绵成片的芦苇和香蒲是芦雁最好的家园,我几年前曾为此作《蒲河芦雁十咏》,以十首绝句写芦雁与蒲河的种种情缘,那是我最得意的一诗。
蒲河种种野趣,野得自然奔放,趣得书卷幽雅。它并不是管理缺失后的粗野,而是顺应自然,艺术保留下的疏野。野趣的蒲河,为沈阳当代审美文化的多元性增添了一道极为珍贵的文旅风景线。在这里,你尽可来去自如、俯仰自得,沿河而行,自能获得人生最如意的妙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