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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9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沈阳日报

春天方寸

日期: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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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万泉       上一篇    下一篇

  □刘 焰

  阳春四月,鲜亮的阳光扑过来,脸上微痒。用镐刨开土坎,扒拉开浮土寻找一种叫“甜根”的细如麻绳的草本植物。撸去甜根上的土末子塞进嘴里嚼,牙齿间飞溢着带土腥味的甜水。这是春天的一个味道。

  等上几天,土坎里刨出“山马肉”,也是一种野味。嚼在嘴里微苦微甜,软绵绵艮嘟嘟的,“肉”的感觉细如游丝。过些时候,“羊妈妈”也钻出地面,其状似乳头。它的学名叫“鸦葱”,咋也嚼不出和葱相关的味道。

  稍后还有苦麻子、婆婆丁、苣荬菜、杨树叶、柳树狗、榆钱儿……铺天盖地。这些都是好东西,饥荒年月救人的命,和平年代解人的馋。

  味道是最贴近现实的回忆。春天深入浅出、厚积薄发,各有各的滋味,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义务——最大的义务就是把一个个往昔不起眼的春天,生长在身体里,在梦里萌芽。

  辽西朝阳的春脖子长,长到春天的大部分时光都赖在褐蒙蒙的冬装里不肯露头,误以为春天压根就没到这里来。气温乍暖还寒。寒要比暖多出一丁点。

  辽西春天这种暗度陈仓的鬼把戏瞒不过土生土长的农业人群。就连小孩子也瞒不过。这个时候,忙的不仅是准备春耕的农人,还有咋咋呼呼的孩子。一群小尕(gǎ)到土坎子底下扎堆,挖甜根、挖山马肉,嚼得嘴角起白沫。

  孩子最先尝到春天的滋味。

  播种是人类春天所有细节的关键。身为农业的人群,譬如父亲,压根说不清春天的意义。他的春天是在劳作里,在他粗糙笨拙的手掌上,在五谷浓郁芳香的梦里。

  父亲的手掌是另一片土地,生长着小麦、玉米、高粱、谷子和杂粮。柔软的季风拂过手掌纵横的坚硬的茧。手掌的丰富在展握之间,像极人间事物的聚与散。粮食是掌心纹路里最微不足道的坚守者。

  这群从土地出发的人群,用朴素热忱的思维辨识春天。走进春天的深处,生成极细小的根脉。他们像土地一样谦逊,寡言、谦卑、朴实。

  辽西春色第一个登场是杏花,花骨朵攥成一个个粉拳,在眼前晃。出其不意“叭”地张开,放出藏在里面的蜜蜂和蝴蝶。蜜蜂被花香熏蒙了,刚钻出一朵,又钻进另一朵。蝴蝶悬在半空,拍手大笑。

  各种花期是辽西春天最美的时节,花儿像躲在幕布后的孩子,簇拥着,心急地踮起脚尖。

  此刻,农人把一张张焦躁的脸举向天空,猜测雨的踪影。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一场及时雨更像是农民身上奔涌的血液。

  天底下,农业保持着原始的诚恳和卑微。

  和种子一样,雨是农业的另一条命。雨滴破空而至,落到农民脸上的沟壑里,会和眼角泪水汇合。

  辽西这片土地,春雨是喜悦的,也是悲壮的。

  雨一停,春耕就开始了。

  犁划开土地,潮湿的土腥味灌进鼻腔。这是一种不同于园子泥土的气味,是一种有了更广阔灵性的地气。

  种子像婴儿一样睡在土里。它们背负人类的厚望开始自己的行程。生物界的春天激情澎湃,展现出生命原始的力量。此一刻天地为之庄重。几日后,他们将破土而出。

  从简朴转身繁复,从枯索渐入丰盈,从悄无声息转瞬轰轰烈烈,从杂乱无章顷刻间方寸清明……哪一点不显露辽西春天的灵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