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戳儿”的风
吹遍沈城博物馆
东北话“卡戳儿”，即盖章的意思，若是把“戳”读成三声，再加上儿化音，地域身份属性瞬间互认。在电子信息普及的现今，“卡戳儿”使用场景已大幅减少。而伴着文旅热，这个有点儿“做旧”的词，在沈阳又流行回来了。
“到博物馆‘卡戳儿’去”，成了沈阳年轻人热衷的旅游行为，在为博物馆、展馆带来人气和话题的同时，也衍生出文创消费新场景、新热点。
原本在博物馆里“跑龙套”的印章，为何能与馆内价值连城的文物藏品“争咖位”，翻身成为文博传播的主角？让我们从年轻人的脚步和热情中寻找答案。
接近中午，位于铁西区的中国工业博物馆文创商店内，游客如织。三米多长的长条桌上，摆放着十多个大小不同的印章以及印泥，桌边围拢着五六位游客在排队“卡戳儿”——将印章上的图案盖在本子或者明信片上。一旁货架上，有游客在挑选集章册，付款后回到桌边等候“卡戳儿”。“卡戳儿”的过程，必是要全程拍摄以便分享在社交平台上的。
一个男生夹着直径有一拃长的大卷轴直奔印章台，展开后在空白处熟练地盖上了两个工博馆章。攀谈中记者了解到，他是在沈大学生，也是一位“骨灰级”的集章爱好者。为收集沈阳各个博物馆的印章，平时一有时间就去逛馆，几乎快逛遍了，数米长的卷轴也即将盖满。工博是最后几站，“听说这里刚上了馆章。”显然是提前做好了功课，他直奔主题而来。
像这样的“卡戳儿”点、盖章台，在沈阳为数众多的博物馆里，现在几乎是标配的存在，有时人气比展厅还旺。在旅游旺季的热门博物馆，要盖齐所有印章，甚至要排队排上个把小时。
“其实我们博物馆早就有印章，包括在做大型展览的策展时，也会根据展览主题设计一些印章。不过以前好像知道的人不多，也不怎么受关注，很少有人专门来问盖章的事。现在特别火爆，盖章台那全是人，大多是年轻人和带孩子来的父母。”辽博一位工作人员介绍。
社交平台上，“卡戳儿”攻略爆火
从去年开始，这股“集章热”就席卷各地，在年轻人中流行开来，成为博物馆之旅中必不可少的一站。在社交平台上，聚集着大量集章爱好者，互相分享本地博物馆的盖章攻略，晒出自己的盖章战绩，斩获相当多的流量与关注度。
戏称自己为“沈阳戳王”的视频号UP主“双头斑马”，经常在她的视频中分享逛馆心得和“卡戳儿”攻略，吸引数万粉丝关注，且还在持续涨粉，算是一位深耕“卡戳儿”赛道的网络红人。
不少本地网友也是从她的视频中了解到，沈阳除了辽博、沈博、沈阳故宫、中国工博这类知名大馆之外，还有众多隐藏在高校里的冷门或小众博物馆、展览馆，例如一个月才开放预约一次的沈阳理工大学兵器博物馆、沈阳建筑大学里的建筑博物馆等等。“双头斑马”详细介绍这些博物馆如何预约参观、参观时有哪些注意事项。像沈阳医学院里的人体科学展览馆，馆内绝对禁止拍照，这是出于对捐献器官及遗体的“大体老师”们的尊重。
教大家如何“卡戳儿”，更是视频中要敲黑板、做笔记的部分：各家博物馆有没有章可盖、盖章点在哪、有几处，有多少种章、哪些免费、哪些需要消费，如何发现和解锁“隐藏款”。
“看完你的攻略，刚把辽博章集齐，手都‘卡’冒烟了！”
“本子怎么买？什么样的纸盖章不洇？”
……网友们还在“双头斑马”的评论区下互动，或“交作业”，或探讨盖章技巧。
让人意外的是，“卡戳儿”的风不仅吹热了博物馆，甚至还吹到了沈阳地铁。“双头斑马”去年12月发布了一条“沈阳地铁最全盖章攻略”，为了集齐近130个戳——沈阳共有5条地铁、122站，再加4个换乘站，每一站都有戳，每个换乘站一般有2个戳——这位UP主分5天坐了5条地铁线，每天走1万多步，共花了24个多小时。这条视频仅单一平台转发量就快速突破了3000+，“戳友”点赞评论上千，甚至有外地网友喊话要专程来沈阳地铁盖章。
“卡戳儿”之火，可见一斑。
“流量制造机”，带火博物馆文创
热衷“卡戳儿”的年轻人，正在成为博物馆“流量制造机”，捎带手带火一波文创经济。
作为央视龙年春晚沈阳分会场主舞台所在地，中国工业博物馆火爆出圈，本地市民争相前来打卡，外地游客也将其列为来沈必逛一站。在春节后重新开馆的前几天，每天预约参观人数都达到了上限。
为了丰富游客体验，沈阳铁西文旅集团有限公司在工博引入了专业的文创团队，由3D建模师、手绘设计师合作设计了多款工博特色印章，包括两枚馆章、四款单色章，以及两款套色章。
印章在工博刚一亮相，立刻吸引了大量游客。适逢节后重新开馆，文创商店里被“卡戳儿”的人们挤得水泄不通。“有的游客看到其他人围在这里盖章，感觉很有意思，也加入进来。”工作人员介绍，有不少游客还在店里购买了工博明信片，盖上馆章，要寄给朋友。
在“卡戳儿”的选择上，则丰俭由人——两枚馆章是免费提供的，游客可自带本子随意盖。如果加盖单色章和套色章，需要在文创商店内消费一定金额。
这道付费“门槛”，并没有阻挡游客们“卡戳儿”的热情，还拉动了店内各类文创产品的销售。其中卖得最好的，就是用来盖章的集章册——购买一本集章册，可以盖齐工博全套印章，日常还可以用作笔记本。据悉，春节期间集章册几度售空，多次补货，足见“卡戳儿”受欢迎程度。
“像这种套色章，每套有五种颜色、五种图案，按照顺序依次盖在模具框里。”文创商店店长叶寒一边讲解，一边帮游客盖章，盖出来的成品颜色丰富，图案立体有层次，非常有设计感。
记者遇到一家三口从山西来沈的游客，逛完工博展厅的最后一站，即是到文创区，购买集章册盖章留念。当工作人员拿出工博“章王”——一枚足有A4纸面积大小的印章，游客感叹：“不愧是东北，连章都这么大！”工作人员也回以东北式幽默：“毕竟咱有这条件！”引得游客大笑。这枚“章王”是黑色的单色单，盖出效果极似版画，很受喜爱。
据介绍，文创团队正在抓紧推陈出新，设计和制作突出工博文化特色的主题印章。
爱上“卡戳儿”的游客，直接为各家博物馆带来了人气和流量，进而带动文创产品的热销。春节后重新开馆的这段时间，工博文创商店销售额屡创新高，仅工博雪糕一天就卖出了近3000元。
年轻人手举工博雪糕或插着“劳动最光荣”卡头的咖啡，以大厅巨型雕塑“铁流凝变”为背景，拍一张打卡照片，发在社交平台上——一波熟练操作旁观下来，不由人赞一声，逛博物馆的氛围感被这届年轻人稳稳“拿捏了”。
工作人员告诉记者，除了集章册、雪糕、糖葫芦等热门商品，极具工业风的文具、摆件，以沈阳各区县名和街路名制作的冰箱贴、钥匙链，扳手、钳子样式的耳环、戒指，工博LOGO帆布袋，还有孤独症儿童学习扎染技法制作的非遗手作公益商品等等，价格比较亲民，设计有创意，再加上纪念意义，也卖得非常好。
“卡戳儿”热度风起，各家博物馆都在赶风口，在“戳”上“整活儿”。沈阳博物馆接连推出馆标款、穹顶款、各展厅展标款、临展款、文物款等上百款印章，因设计之美，成为不少盖章爱好者的心头好。兄弟城市的鞍山博物馆，更是在“戳”上大做文章，一下子推出了馆藏精品文物、鞍山地标建筑、古代名山图等几十个系列共计700余枚印章，甚至开设了“印章博物馆”，在网上引起话题热度，短时间吸引数万游客和集章爱好者蜂拥进馆“卡戳儿”，社交平台上尽是“盖不完！根本盖不完！”的感叹。
沉浸式体验
旅行趋向深度游
原本在博物馆里“跑龙套”的印章，竟与馆内价值连城的文物藏品“争咖位”，翻身成为文博传播的主角。游客和集章爱好者们不惜花费时间、劳心劳力去“卡戳儿”集章，为了啥？也有人对此表示不解和好奇。
“逛博物馆不‘卡戳儿’，就像喝珍珠奶茶没珍珠、吃螺蛳粉不放酸笋，不说白来一趟，起码少了灵魂。”一条网友评论，或道出了心境。
当某种行为成为现象，背后往往是人们心理需求的折射。放到全国各地掀起的文旅热中看，则更是值得认真解锁的行为经济学“密码”——看懂流行热门现象、捕捉游客核心需求，文旅产品供给方和从业者们才能更精准地找到“破圈”发力点，开发人气爆款吸引流量，同时为游客带来更加优质和丰富的旅游体验。
“卡戳儿”看似很小的行为，却是旅行趋向深度游的一个具体折射。在旅游业内资深人士看来，过去旅行是“目的地导向”，报个几天的旅行团，直奔旅游城市的名胜古迹、知名景区而去，到北京逛故宫爬长城、到杭州看西湖十景、到三亚打卡天涯海角……一天走完好几个景点，堪称“上车睡觉、下车拍照”流水账式旅游。
而现如今，有人去北京，或许只是为了看一次升旗，凌晨3点钟就到天安门等候；有人到杭州，就一头钻进菜市场里吃游埠豆浆，仿佛楼外楼的西湖醋鱼都“不香了”。
旅行的目的、方式和场景都在重构，游客特别是年轻群体，更加注重个体的沉浸式体验，主打“眼前的风景千篇一律，有趣的体验才独一无二”。比起打卡景点景区，人们更乐于融入当地风土、感受异地风情，正如“高段位玩家”绝不会看旅游美食推荐，混进当地人爱吃的馆子和爱玩的场子，才是旅游王者。无论是去年顶流东北洗浴，还是新一轮爆火的天水麻辣烫，概莫如是。
据说就连天水人也没有想到，让自家城市出圈的，不是麦积山石窟和三国古战场，而是一碗麻辣烫——细思之下又不意外，想象一下在社交平台上，凌晨2点就开始排队的麻辣烫铺子与网上随手可复制的石窟风景片，哪个更有话题度、更好“晒”，显而易见。
旅行的目的，早已不是“××到此一游”，要具备更多功能性，包括提供情绪价值、感知文化审美、叠加游戏属性、彰显独特个性、博得社交关注等等。这也解释了为何每隔一段时间，就有新的旅游概念流行起来，比如City Walk、特种兵式旅游等等。
游客的“玩商”正在不断进阶，越来越善于发现旅行中“细而微”处的“小而美”，玩出自己的个性。懂生活、爱生活、会生活，正是年轻人的“生活愿景”，并身体力行地实践。
回头再看“卡戳儿”，可谓全部“戳”中“要点”。逛着博物馆寻找全部印章，像是在游戏通关，有目标感和任务感；动手“卡戳”的过程，好看又好玩，给逛馆之旅增加了一种仪式感；把集章册带回家，作为一份旅行纪念，可供记录和回忆；具有文创属性的印章，也附加了一定收藏意义——像那位带着整幅卷轴去“卡戳儿”的男生，若是集齐本地博物馆章，便是一份颇具价值的收藏品了。同时，“卡戳儿”具有强大的社交属性，让有相同爱好的年轻人聚在一起。
提升硬核实力
留住游客脚步
“卡戳儿”热，其实是“博物馆热”的衍生现象。据不完全统计，去年“五一”假期，全国6000多家博物馆共接待游客超5000万人次，达历史同期最高水平。
伴着不断升温的“博物馆热”，游客特别是年轻群体大量涌向博物馆，不断开发和解锁博物馆的新玩法，集章只是其中之一。还有人喜欢“在博物馆里收集表情包”，把不同博物馆里的文物形象，根据动作和神态分门别类，做成“翻白眼合集”“抠脚合集”等表情包，在让人忍俊不禁的同时，又拉近了与文物的距离，顺便长了知识。
对博物馆来说，“卡戳儿”只是“引流”的一个点，将游客带进博物馆，要想留住游客的脚步，持续吸引游客关注，还是要从“供给侧”发力，在做精展陈、做优展览的同时，创新呈现形式，苦练文创内功，不断提升文博硬核实力。
逛游沈阳的博物馆，考古盲盒、文物手办、馆藏周边等各类文创产品不断“上新”中。今年年初，外地游客拉着行李箱清早排队、半小时抢光辽博干花手捻的视频，就火上了热搜。很多博物馆还会经常引入国风雅集、文创市集、非遗手作、博物馆奇妙夜研学等项目，在文史之旅中加入了更多趣味性和互动性，让博物馆“动”起来，让文物“活”起来。
在刚刚过去的清明小长假，沈阳热门博物馆参观量呈现成倍增长。作为文旅一大门类的博物馆，集中展示着文化和历史，同时塑造着城市形象，打造着地区名片。不断为游客提供全新的博物馆“打开方式”，吸引更多人走进博物馆、爱上博物馆，进而做强“博物馆经济”——一个预计达万亿规模的大市场，是一个值得持续关注的话题。
沈阳日报、沈报全媒体记者 叶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