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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9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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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与蓼相遇

日期: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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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万泉       上一篇    下一篇

  □王 开

  冬天,山明显消瘦,恹恹地,脸色苍白。冬天的山生病,原因在于很多草的告别,过分悲伤导致的。

  春天一来,离开的鸟儿又回来,草重新萌发。山一高兴,又变得活泼、生机无限。

  山胖了,天就高了,大地的眼睛吞下绿,田野广阔。

  趁着风和日暖,我也像蚂蚁一样四处活动了。

  我上了西山,西山看着严肃,其实是个有趣儿的世界。西山的南坡比北坡缓,我的脚步大多抵达南坡,分配给油松林、刺嫩芽、木贼、细叶繁缕、两色乌头、毛穗藜芦,穿龙薯苹也有,但不如门前沙地里多。前几天,我在油松林下的荒地又有新发现。

  没错儿,蓼科植物在荒地现身。

  确切说,荒地里的是分叉蓼。

  蓼科家族庞大,有40属,800种,我认识的蓼科,不超过5/800,分叉蓼为其中之一。在可食用和不可食用的蓼科中,分叉蓼很讨喜,因为可直接生食。

  世界上有一种相遇叫偶然,我和分叉蓼的重逢也是——那块荒地边是木贼的天下,远远望去,蔚然成林,走近了,你也插不进去脚。讶异间,忽见荒地里叶片伸展的分叉蓼,便丢下木贼,闯进荒地。

  分叉蓼绝对称得上我青少年时期的水果。贫困时代,罕见苹果,更没见过桃、蓝莓以及热带水果。因此,野果子和一些可食植物,是林场孩子的最爱。

  林场东山多生分叉蓼。东山向阳,萌发得早,小灌木才展叶,它就冒出头。这时的分叉蓼,芽叶呈紫红色,茎白如雪,林场孩子放了学,甩着书包直奔东山。

  我们像觅食的小狗,在山坡上嗅来嗅去。光溜的地方已经被挖遍,我多个心眼,去灌木丛中寻觅。聪明如我,在几丛黄杨子底下,藏着一堆胖乎乎的分叉蓼。我一心想挖出它,苦于没有工具,顺手捡起一根小木棍,在分叉蓼周围往下开掘。渐渐地,分叉蓼的地下根茎部分露出来,有五六寸那么长,比手指还粗。刚挖出来的分叉蓼带着土,我不认为这是脏,在衣襟蹭一蹭,剥掉顶芽,像熊猫咬竹笋那样吃起来。没一会儿,满嘴角的泥土。

  火烧采伐迹地也是分叉蓼的风水宝地。林场每年都要采伐树木,如果不栽小树,通常火烧一遍采伐迹地,种上豆子。火烧过的林地爱长蕨菜,也易长分叉蓼,我和林场的孩子们,就是遵循着这个秘诀,一次又一次享受着找寻分叉蓼的快乐。

  时间来到端午节。

  东北的端午节虽然没有赛龙舟,但别有山野乐趣——清晨去河边洗脸、煮鸡蛋、糖渍分叉蓼。此时的分叉蓼长到七八十公分高,比手指还粗,头顶好多叉,叶子纤长。我们相约着上山,去采分叉蓼。此时采到的分叉蓼,不用筐装,而是扛在肩上一大捆,沉甸甸的。下了山,找块路边石坐下,将分叉蓼多余的叉打掉,既减轻重量,又留下了多汁酸甜的主茎。

  回到家,将分叉蓼去皮,折成小段,拌上珍贵的白糖,放置一两天,糖分浸入分叉蓼,脆而酸甜,吃的人又眨眼又爽快。节日多了一道天然的美食。

  我最早吃的水果罐头,也是分叉蓼做的。那次是我头疼肚子疼,我妈跟隔壁的李奶奶要了烟袋油,摊在白纸上,贴在太阳穴和关元穴,烟袋油含烟碱,解毒、止疼,烟袋油发挥了作用,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枕边赫然一碗糖蒸分叉蓼。原来,我妈心疼我,想给我弄点好吃的,可是家里什么也没有,看到厨房的分叉蓼,灵机一动,抠出家里最后一点白糖,做了一碗糖蒸分叉蓼。那一碗糖蒸分叉蓼酸酸甜甜的滋味,一直留在我心里……

  后来,我查到了一个祛寒温肾的偏方,说取分叉蓼的根,加水熬好,装入罐子里,用热气熏患部到浑身出汗,两三次就治愈。在《本草纲目》《神农百草经》等中医药典籍中,分叉蓼为解表药。我妈不懂药理,阴差阳错地治好我的病。

  一如当年,西山荒地里的分叉蓼已经一尺多高,撅一棵,喀嚓声痛快清脆,茎里带着一条条红丝线,那是它们的筋膜。也有的分叉蓼茎有小孔,像竹子一样的虚心,这是长大的象征。我把它们当中的肥壮者,统统收入帆布袋子,塞得鼓鼓囊囊。

  下山回看护房的途中,我又成了懵懂少年,边走边狼吞虎咽。山鹡鸰瞄准我以为山中没人的小心思,尾随着我,用一双照相机似的大眼睛,拍下我的行为——它可不要将摄影作品公开展览,同为山民,互相留个面子嘛。

  说了这么多,我还没告诉你, 分叉蓼土名叫“酸浆”,和它长相差不多的宽叶蓼,名字叫“狗酸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