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洪途
数年前,在部队时,偶然于饭堂闻到一股蒜香味,顿时升腾起莫名的感怀。原来那是家乡年夜吃饺子蘸的蒜泥味道——家的味道。离乡日久,思之益深。《梦里水乡》的音乐在播放器里被反复播放,在时间与空间的双重滤镜加持下,故乡往往被记忆装扮上一些朦朦胧胧的美,撩拨着游子的离绪。可是,年矢每催,曦晖朗曜。而此去经年,进步无多,每思归乡时便会有近乡情更怯之感,也才懂得了鲁迅《故乡》里,“瓦楞上许多枯草的断茎当风抖着”所映照着的人生况味。
在王充闾先生的笔下,故乡则被赋予一种坚实的厚重感,它被寄托于风光旖旎的医巫闾山下,映衬在姿容韶秀的双台子河上。先生的散文集《白云一片动乡心》,将半个多世纪关于故乡的往昔印记凝结成瑰丽的铅华:“只觉得家就是山,山就是家”“漂流着我的童心、野趣的河,带领我回归‘家’的审美之途”。甚至就连先生的名字都属情于医巫闾山,其思乡之情被一方山水赋予了超然世外、无己无功的哲学意义。在巨大的时空体量和坚劲的生命线条中,个人是渺小的,而一个人只有在正视过伟大之后,再窥见自己的渺小,才会笃定前进之跬步,不哀吾生之须臾,更不羡江河之无穷。
离开故土,人就被赋予了只属于自己的地域标识,这似乎是一种“不忘本”的表现,那些儿时的成长经历往往造就了其看待世界的方式方法,它让个体在追寻自我价值和人生意义的过程中,始终保持着对自己文化身份的认同和尊重。不论是一方土地滋养了一个作家,还是作家反哺了生他养他的土地,就生于斯、长于斯的事实而言,故乡的确塑造了人的生命底色,也为游子加载了归途的罗盘。
王充闾先生在《白云一片动乡心》这部散文集中通过深情回忆故乡,引领读者走向人与亲情、人与乡情、人与自然交融的审美之境。“故乡”二字本是抽象的,但在文章里,先生通过一些人、一些物、一些味道甚至一些声音的拼接,将记忆里的故乡具象起来。“烛光里”母亲的音容犹在,第一个老师魔怔叔栩栩如生,相见待何年的小妤姐跃然纸上;家山尤负盛誉,大沙岗子和沼泽地在不同的季节泛着勃勃生机;嫂嫂蒸的碗花糕,清冷晨风中飘香的豆腐,肉嫩膏肥的河蟹,味蕾仿佛在心尖上沁出无尽的回味;那异国忽然传来的乡音,货郎摇动的波浪鼓声,时时扣动着读者的心弦。先生的笔触朴实而真挚,将每一缕美丽乡愁、每一份高远志趣,镶嵌在每一处细微的描写之中,读者在他丰富多彩的乡土世界里畅游,仿佛看见了那个曾经的自己。
人事总是要遗忘的,但对于故乡,即便经过岁月的洗礼,那些回忆似乎总披上一道美丽的面纱向你徐徐走来。医巫闾山脚下荒僻村落里的那个茅草房,破旧却隔断了冬的风寒。对于王充闾先生,故乡虽贫瘠,却永远被定格在流云彩霞、绿野平畴的那一帧画卷上:一棵树高大威武,永远绿影婆娑;一片沙岗兴味无穷,拥有探索不尽的乐趣;四季轮回,童年的欢愉在无限循环;故乡在黄昏的光里镀上一层炫目的金色,透过袅动的炊烟,让“饱腹”二字写得更加坚实。
“安得如鸟有羽翅,托身白云还故乡。”故乡具有强大的磁场,总是吸引着他,回味童年的梦境,畅想篱笆院落里的故事。在天光云影里,在离开几十年后,故园依旧经常闯进梦乡。那些泛起的宽广畅想与期求,似儿时天空的那些绮丽多姿的白云一般,乡心与白云挽在一起,绘就成了一幅迷离而真切的故乡画卷。
生活在城里的年轻一代,已很难走出钢筋丛林的桎梏。先生读鲁迅《风筝》一文后,曾产生一番思考,他倡议当今儿童教育应少一些批评,多一些宽容,多亲近一些自然。显然先生对于失去乡心一代是充满怜意的,那些年少时代的困苦,是可以被乡野间的山青、水净、云白所治愈的,并在心底撑起面对未来困难的勇气。中国人讲求落叶归根,有人少小离家老大回,有人客死他乡却祈求身归故土,当岁月不再、故人难寻,似乎一世的漂泊只待归时的这场大考。
去年夏天,赴青岛调研时,我看到一幅立体的中国土壤地图,那些红黄黑不同颜色的土壤,将祖国不同区域清晰地区别开来。当我的目光停留在肥沃的黑土地,心如擂鼓——是这片广袤的黑色平原哺育了我啊!当返程飞机缓慢地下降,捧着空乘送来的生日蛋糕,看窗外云层渐薄,田野、城市逐一清晰起来。沈阳,越来越近了。
忽然发现,我的家乡就在脚下了。而我的乡愁依然在悠悠的白云间飘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