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传》曾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桃花红雨英雄血,碧海丹霞志士心,青山苍柏凝春至,清明时节祭英魂。
四月初,阳光灿烂,岁月静好,苍松翠柏掩映下的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鸟语啁啾。宁山路小学学生在朗读来自家乡少年与烈士亲人的来信;墓碑前,老兵在讲述战斗故事,面对老战士们年事已高的现实,“蹭听”的人们尽可能地竖起耳朵,皇姑区人民武装部派专人跟拍老战士讲话,让这些愈发珍贵的影像永远传承鼓舞后人。
冠英雄之名、铸英雄之魂。世人皆感叹杨根思的英雄气概,皆知黄继光的英勇事迹,可知道烈士魂归何处?建于1951年的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是国内最大的专门安葬和纪念在抗美援朝战争中牺牲烈士的陵园。这座陵园浸透着英雄的鲜血,标注着中华民族的精神高地,是一个抗美援朝历史的记忆坐标,是一部气壮山河的英雄史诗。70多年来,到此参观、祭扫的各界人士超千万。英雄的归宿地、英灵的守护地——沈阳市皇姑区金山路50号已然为“最可爱的人”筑起了一座精神的丰碑。
朗读者饱含深情的声音穿越时空,《思念曲》将思绪拉回1950年10月19日:中国人民志愿军跨过鸭绿江入朝作战,无数中国青年投身于异国战场,沈阳市共有7400多名热血青年参加志愿军。一部抗美援朝史,就是一部志愿军百万将士用生命写就的英雄史。他们穿着单衣埋伏在寒冷的盖马高原上,徒步追击敌人的坦克;他们在大冰河边一个接一个用身体滚过雷区,为冲击的部队开路;他们在极其艰苦的战争条件下进行了举世无双的战斗,创造了人类历史上战争的巅峰和奇迹。
在这场战争中,美军动用了除核武器以外的所有新式武器,还动用了其陆军的三分之一、空军的五分之一和海军的大部分兵力。中国人民志愿军则以劣势装备进行殊死搏斗,靠人的主观能动性和智慧作战,打出了中国人不可撼动的精神力量,涌现出杨根思、黄继光、邱少云等30多万名战斗英雄和近6000个功臣集体。自1840年以来,中国人第一次成功御敌于国门之外,这场立国之战打出了国威、军威,积压了110年之久的民族情绪郁结之气,一朝消散。
一群来自五湖四海的中国年轻人,让五星上将麦克阿瑟的“圣诞节回家”成为历史笑话,让不可一世的范佛里特弹药量成为失败的代名词。为什么志愿军这么能打?这“谜一样的东方精神”一直令西方军事界百思不得其解。经受生命极限的考验,始终保持高昂的斗志。正如毛主席在总结抗美援朝战争胜利经验时所说,志愿军靠的是一股气,“美国人钢多气少,而我们钢少气多”。“气”,到底是什么?
杨根思:“三个不相信”
火力居绝对劣势的一方在正规战特别是阵地战中能挫败对方,最终迫使对手以停战结束战争,这是世界现代战争史上的一个奇观。1950年11月的抗美援朝战争第二次战役中,杨根思喊出了振聋发聩的“三个不相信”:不相信有完不成的任务,不相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不相信有战胜不了的敌人。他带领一个排的兵力阻击强大的美军陆战第一师,在打完最后一颗子弹后,28岁的连长抱起炸药包冲向敌群,用纵身一跃践行了“三个不相信”的铮铮誓言。
在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里,特级战斗英雄杨根思烈士的墓前摆放着一架沈阳市民送来的歼15战斗机模型,和几张歼20战斗机照片,背面写着“我们有了先进战机,强大空军!”这位沈阳市民是中航沈飞的普通员工。航空工业沈飞在抗美援朝的烽火中诞生,朝鲜战场上第一个打下美机的李汉,击落击伤9架美机的王海,都曾驾驶沈阳装配的战斗机空中“绞杀”敌机。作为“中国歼击机摇篮”的沈飞,曾涌现出无数英模,以生命赴使命,用热血铸忠诚。
上甘岭:精神高地
上甘岭战役是1952年规模最大最血腥的对抗,超过10万人鏖战在3.7平方公里土地上,战役双方单一士兵使用的手榴弹量破万颗,创世界纪录,超过了一战最激烈的凡尔登要塞争夺战和二战斯大林格勒战役。为尽快压制敌人的凶猛火力,黄继光义无反顾地以自己的胸膛堵住敌人的射击孔。而在第二阶段作战中,3000余志愿军的庞大队伍在敌人眼皮下潜伏了19个小时,创造了战争史上的奇迹,在潜伏过程中又出现15名邱少云式的英雄战士,志愿军用热血和生命筑起“抗美援朝精神”这一中华民族的精神高地。
上甘岭战役中我军压制敌军的冲锋枪简称“50式”,是由代号“六二六”的沈阳五一兵工厂分厂生产的,战场上这把枪以每分钟高达900发的射速,在上甘岭压制得敌军无法抬头。而在著名的“奇袭白虎团”战斗中,这批武器让一个班打出了一个营的火力。
1953年3月3日,沈阳市民在二纬路与三纬路之间的空场(后来的八一公园)公祭志愿军烈士黄继光、邱少云和孙占元。随之的9个日日夜夜里,潮水般的人群踏着积雪祭奠英烈。1960年3月初,刚刚从军的雷锋随战士业余演出队第一次来到沈阳,为安葬于此的“偶像”黄继光擦拭墓碑。雷锋参军后的第一本日记本扉页,就是一张黄继光画像。沈阳,也是雷锋精神走向世界的一站。
松骨峰:集体记忆
1950年11月的松骨峰战役是一个转折点,驻守的志愿军第38军112师335团1营3连只有148人,与近千敌军战斗了8小时,子弹打光的战士们用手榴弹迎敌,手榴弹用完就用刺刀、用石头、用牙齿战斗,直到最后才拉响身上的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3连战至仅剩下7人,最终守住阵地,以一个连顶住一个师,战役以敌我之间高达6比1的惊人战损比落下帷幕,松骨峰一役让世界对志愿军的战斗力刮目相看,志愿军当之无愧成为轻步兵史上最伟大的巅峰。1951年4月11日《人民日报》刊载文章《谁是最可爱的人》披露了松骨峰战役震撼人心的细节,70多年的时光流转中,伟大的抗美援朝精神依然在中华儿女的心间闪耀不息。
前线鏖战,后方“铸剑”。在松骨峰与敌军飞机重炮的对垒中,新中国的军工力量少不了沈阳贡献:反坦克爆破筒、51式90毫米火箭筒、A5火箭弹、82毫米迫击炮榴弹……这些沈阳生产的军工产品在战场上发挥了重要作用,成为志愿军对敌作战的撒手锏。
炒面记功:“后方的前方”
与美军伙食里的罐头、烤鸡甚至咖啡、鸡尾酒相比,作为志愿军最主要口粮的“一把炒面一把雪”,是抗美援朝战争之艰苦最真实又最凝练的写照。也正是炒面,解决了部队最低限度的物资保障,成为一大功臣。
1950年,敌军的空中“绞杀战”将鸭绿江上的桥梁和交通线全部炸毁,沈阳市内的党政军系统,必须在20天内完成276万斤炒面的任务。当时男女老少齐动手,家家户户做炒面,东北制药全厂上下上班抓生产,下班抓炒面。他们坚信“后方多流一滴汗,前方少流一滴血”。“工厂就是战场,机器就是武器”是那个年代最响亮的劳动口号,很多战士就是吃着沈阳百年酒厂老龙口的炒面充饥,喝着这里产的白酒御寒。
地处东北亚核心区域的沈阳作为抗美援朝出征地,是“前方的后方”“后方的前方”。人人争当战斗英雄,个个要做支前模范,沈阳竭尽全力、倾其所有,举全市之力支援前线。要人给人、要物给物、要血给血,要什么给什么、要多少给多少——这就是沈阳。抗美援朝期间,沈阳共捐献960亿元(旧币),买飞机61架,仅用19天制造10万把军镐,动员、组织了司机、汽修工、翻译、通讯员,桥梁工人等3539人奔赴朝鲜。作为全国人民支援抗美援朝战争物资转运的关键枢纽,沈阳,为这场战争做出了不可磨灭的巨大贡献。沈阳,是在抗美援朝战争中淬炼成长起来的重工业城市,这段历史也赋予沈阳人坚韧不拔的秉性、勇立潮头的天性,和骨子里迎难而上、奋勇突破的基因。
“东方精神”
炼狱一般的生存环境中,极度饥饿、疲乏、寒冷之下,一次次遭遇坦克战、阵地战、歼灭战、肉搏战……当我们重新回望这段历史时不禁慨叹,都说志愿军打的就是士气仗,这群年轻人夺取胜利的底气从何而来?是怎样的一种气概和精神,促使他们以血肉之躯对抗钢铁洪流,又是怎样的信仰和理想,支撑着他们一次次无畏冲锋又甘愿冰雪埋骨?
除了那份清澈的信仰,很难以找到第二个能够解释这种奇迹的缘由。万里长城寄,无贻汉国忧,家国情怀是中国人亘古不变的价值追求。一个民族的精神力量在紧急关头、关键时刻爆发出磅礴伟力。历史无数次证明,只要中国人那股同仇敌忾的精气神被激发起来,我们总能够所向披靡。“气多钢少”战胜“钢多气少”,是因为志愿军有着气壮山河的家国信仰。
制胜刀锋何以锻造?一支军队的脊梁,不是武器而是精神,革命英雄主义精神拼来了山河无恙、国泰民安。抗美援朝战争的胜利雄辩证明:物质的原因和结果不过是刀柄,精神的原因和结果才是锋利的刀刃。英烈们以生命写就的精神史诗,如明灯般照亮后人前行的路,所传递的精神和信仰,正是这个时代我们迫切需要的精神食粮。
城市品格
英雄长眠家国土,精神永存天地间。自1950年起,沈阳便打上了“抗美援朝”烙印,厚重的历史与鲜明的红色基因为雄浑硬朗的英雄城市塑造起根与魂。沈阳因抗美援朝烈士陵园平添了英雄魂,涌动英雄气,英雄的骨血与大地融为一体,凝结成这座城市鲜明的品格。
抗美援朝精神是我们克敌制胜的宝库,这座宝库里的神兵利器、军魂傲骨,跨越时空历久弥新,当永续传承、世代发扬。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不仅承载了70多年前这些战斗英雄们的故事,也见证了这70多年间祖国的发展,一代代的年轻人来追寻英雄故事,汲取不竭力量。最好的告慰,莫过于薪火相传。
英雄浩气,山河永在。烈士忠魂,民族永记。
沈阳日报、沈报全媒体记者 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