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伟
20世纪80年代中期，中华路上有一家门脸窄小的古籍书店。那年陈怡刚高中毕业，来这里上班。
中华路是条商业街，马路很宽，车也很多，有多条公交线路经过。人行道上摩肩接踵，人流不断。古籍书店对面有家大型商场——沈阳联营公司，整天熙熙攘攘。联营公司旁边是一家四季面条店，店面不大，但很有名。逛联营的逛饿了，就来吃碗面条。价格不贵，量又很足，四两一大海碗，给盛到不能再满为止，再浇上一大勺卤子，让人感觉这顿饭赚了。
往东一站地的交通路口叫马路湾，那有一家新华书店。它南侧还有一家不小的民营书店，东宇书店。
陈怡最喜欢的还是古籍书店，它太古色古香了。读高中时，陈怡最喜欢古典文学，因为偏科，高考失利。她觉得到古籍书店上班等于是在文科班继续读书，柜台里的各种古籍让人看着就高兴。因此，她每天都是兴高采烈的。
古籍书店门脸很小，店门窄窄一条，门弓较紧，开门需要费点劲。店里同样很小，有十个人就显得挤挤巴巴。它原名叫古旧书店，1984年以后改的名字。店里除了新出版的各种古籍，再就是收购来的古旧书籍。在墙角一个不显眼处，有一架通往二楼的木楼梯，一般人不注意。入口很窄，楼梯仅够一人通过，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陈怡来书店半年了。来二楼买古籍的人很少，大都是大学教授和社科院的学者。凭借楼梯声音大小和节奏快慢，陈怡能判断出是哪位先生又来买书了。
常来二楼的，就有老教授墨白先生。墨先生走路较慢，他还在一楼刚踏上楼梯的时候，陈怡就知道了。墨先生想要的古籍都很偏门，很多时候没有现货，需要书店帮助预约。比如有次他想要一部明胡居仁的《居业录》，陈怡联系了南方很多出版社，才最终找到了。墨白先生特别高兴。
陈怡常向墨白讨教读书方法，墨白先生说，在清朝有一种说法，叫“诗四观”。诗是《唐诗三百首》，四是四书（《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观是《古文观止》。陈怡记住了，她把它们有计划、分步骤地精读，有的篇章还能背诵。墨白先生来的时候就向他汇报读书进展，或者请他讲解一段。如墨白先生给她讲解过《中庸》“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就是说：不悬空揣测，不绝对肯定，不拘泥固执，不唯我独是。陈怡听后陷入了沉思，她感到，中国传统文化真是意蕴深远，博大精深。也不由得对墨白先生更加敬佩。
楼下有人上楼梯，是墨白先生到了。她忙把他要的清俞樾《九九销夏录》拿出来。
墨白先生走进门，一抬头，见陈怡正举着那部中华书局版的《九九销夏录》，老少二人相视而笑。
陈怡对墨白先生说，先生今天给学生讲哪一课呢？墨白顿了一下，今天我是来告别的，我要回南方了，在东北教了一辈子书，现在退休了，可以回归故里，拙守田园了，老家绍兴那边已经把老房修缮好了。
陈怡听了一怔，泪水缓缓流了下来。
陈怡送墨白先生到书店门口，看他夹着那本《九九销夏录》，渐渐消失在了人流中。
回到书店二楼，陈怡隔窗向下望去，久久不愿收回目光。在熙来攘往的商业街上，古籍书店像是个特立独行的存在。有它不多，没有谁注意它的存在；而缺了它呢？肯定会有人万分不舍，如墨白先生这样的文化人……
2024年新年，陈怡路过中华路古籍书店旧址，这家书店早在2006年搬迁到了怀远门，这条街上已经没有了古籍书店。
此时的陈怡，已年近花甲，退休快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