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 篱
“桃花难画,因要画得它静。”记得一部回忆录的开头,首句便这样说。初入眼帘时,心中疑惑,桃花是静的吗?再读,“桃花是村中惟井头有一株,春事烂漫到难收难管,亦依然简静,如同我的小时候。”之后却再不提桃花。关于桃花的话题,开始也即结束,戛然而止。
确实,春天的偏僻山村里,只有井旁开了一株桃花,与满世界喧闹的姹紫嫣红莺燕蜂蝶相比,委实有些落寞安静了。哪怕“砰”一声水桶落入井底,哪怕挑水的担钩撞上井沿,哪怕一位少妇在井台上濯衣洗菜,抬头打量了一眼旁边的桃花,依然是静的。但是美,美成一幅画,在游子的心田,成了一幅永不漫漶的故乡风情。
三月里踏青闲游,行走在乡野村落,黛瓦粉墙边、竹篱茅舍前,或者野水小桥旁、断井颓垣间,一树桃花常常让人惊喜,只一株便够——当然也可能遇上杏花梨花海棠花,都不及桃花,灼灼鲜艳,贞静明媚,如被遗忘在荒野的绝色女子,几分孤清,几分落寞,销魂般的落寞。孤清落寞它也开,开在春阳下,开在月光里,开在晓雾中,开在点点滴滴的黄昏细雨前。花开,花谢,静静绽放,纷纷凋零,一朵花从开至败,三五日而已,一棵树也就十天花期,无人观赏也无妨,开得兴兴头头的,开给自己看。植物就是如此,不在乎掌声,无视那关注与喝彩。但是,美,一种令人惆怅的静美。有时面对晚风中一株无主的桃花,就像面对自己的前世,那种无以言说的宁静与苍凉,真是令人动容……
张爱玲在一篇341个字的小文《爱》中,也写过桃花,却让桃花做了背景。先是写十五六岁时,春天的晚上,“她立在后门口,手扶着桃树”,遇上了他。后来多次被拐子转卖,经过无数的云谲波诡与惊涛骇浪后,到老了,她还记得“在那春天的晚上,在后门口的桃树下,那年轻人”……不幸的女人历遍苦难,伤痕累累,承受了无尽的遗憾和深深的无奈。尘埃落定后,仍是安静,如后门口那株桃花,那也是人生至暗时刻,给予女子一丝丝光与暖的花朵吧?是她铭记一生的爱情之花。
有人说此文根据崔护的《题都城南庄》而写,不知是否可信。崔诗的代入感很强,只一句“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便足以让人共情难忘,应是唐诗中知名度最高的桃花诗句了。一首诗演绎成一段故事、一篇小说甚至戏曲影视剧,并不罕见。不过大多作品在起伏跌宕、迂回曲折后,却留了个大团圆的结尾,我不喜欢。张爱玲的《爱》虽是惜墨如金,却令人感喟,回味悠长,很有味道。
一树树的花朵盛开如紧锣密鼓般繁华秾丽,但细看一朵两朵,桃花其实是文静安然不事张扬的,乖巧本分得就像邻村的小表妹。至于说“桃花的静”是不是难画,我不懂,因为不会。但我喜读古画,慢慢发现,一两朵、三五朵桃花落在绢本、纸本的宋画中,因时间久远而呈烟丝黄的画质上,那些花儿朵儿真是静,静得似能听到风声,听到鸟啼,听到画家落笔时的气息。譬如北宋皇帝赵佶的《桃鸠图》(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藏),一根桃枝上虽有七八个花苞,盛开的才两朵,静得连丰满的绿头斑鸠也闭了嘴,不作声。南宋马麟的一幅无款《桃花图》(台北故宫博物院藏),一枝分杈斜仰的桃花不过开了四五朵,还有就是花蕾,一股娴雅宁静的植物清芬扑面而至。画上有皇后杨妹子的题字“千年传得种,二月始敷华”,足见其珍贵。
桃花是从容温静的花。不像梅、杏、迎春、结香、早樱、玉兰或辛夷一般急吼吼地先葩后叶,它是花叶一起绽放的,从容不迫地开在荒烟水湄处,如村姑一般揽镜梳妆;也开在人去楼空的小院里,岁岁春风年年开,深情地等待主人的归来;更常见的桃花则开在原野上,阡陌间,开在油菜花的金色海洋里,一树就好,自带清气,绝代芳华,就像世间芸芸众生,唯独它那么安静,让人见之忘俗,甚好。
桃花妩媚红润颜值高,性情也温静,但并非闲花,它是有内涵的。不像一些植物拼尽全身力气,开出美艳的花朵,一旦凋零也就结束——开出的全是谎花。桃花的开放,更是奔着结果的使命去的,花谢了,就一门心思往果实的路上赶。到时候,自会捧出鲜润香甜的水蜜桃让世人一饱口福,为之惊喜。也缘于此吧,桃花才得以在古老的《诗经》里灼灼其华,桃花、桃叶、桃子均被不厌其烦地赞了个遍。
我不大愿意在桃林赏花,那里的花海似绯云如艳霞,绚烂、稠密而喧闹,容易审美疲劳。真正赏心悦目的不过三两枝,我还是喜欢,桃花的静。